第十章 斗言相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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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的泪 》 封面
时值一九九〇年盛夏,连日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无云。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在整片乡野上空,澄澈的蓝天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琉璃,几缕薄如蝉翼的白云慢悠悠地浮荡着,被风推着在天际游走。空气里没有半分阴雨的沉闷,反倒裹挟着夏末独有的温热气息,混着稻田里成熟谷物的清香、路边野花草的淡香,在村落之间缓缓流淌。
乡间的午后格外安宁。毒辣的日头高悬头顶,田地里劳作的村民大多趁着这个时辰归家歇晌,往日里田埂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农具碰撞的脆响渐渐沉寂下来。只有树梢上的蝉鸣不知疲倦,一声叠着一声,绵长嘹亮,成了这个夏日午后最热闹的声响。微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摇动浓密的枝叶,筛下满地斑驳晃动的光影,偶尔有几缕清风掠过,稍稍驱散了酷暑的燥热,让人心里也跟着松快几分。
自打高考放榜、名落孙山之后,我便彻底收起了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心思,安下心来扎根乡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曾经日夜期盼的大学梦,如同风中泡影,碎得干干净净。起初的那段日子,失落、迷茫、不甘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可日子总要继续,看着年迈的长辈、操劳的家人,我渐渐压下心中的怅惘,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农活与家务之中。犁地、插秧、收割、晒谷,样样粗活我都学着上手,闲暇之余,便主动包揽家里的杂事,只想多替家人分担一二。
今日午后日头正盛,全家人都在屋内歇晌纳凉。奶奶年事已高,又常年受眼疾折磨,双眼视物模糊不清,平日里做饭、缝补、穿衣起居,几乎都要依靠双手摸索着完成。上一日夜里,奶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低声念叨着身上发痒,整夜都没能睡安稳。我听在耳里,疼在心里。晨起忙完田间活计,我便打定主意,趁着午后空闲,把奶奶盖了许久的被褥拆洗干净。
家中没有专门的洗衣房,我便在院落西侧的空地上忙活。这里背靠院墙,能挡去大半直射的阳光,只有零星光斑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我搬出宽大的木盆、挑来井水,又把厚重的被褥从床上拆下来。这套被褥跟着奶奶多年,布料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旧,平日里老人行动不便,被褥体量宽大沉重,她自己根本无法搓洗;母亲整日泡在田地里,从清晨忙到日暮,家里家外两头操劳,也常常抽不出空闲打理。一来二去,被褥便积了不少尘垢,这也是奶奶夜里浑身发痒的缘由。
我挽起衣袖,将整床被褥尽数浸入清凉的井水中。井水是从村头老井打来的,触手冰爽,瞬间消解了身上大半暑气。我蹲在青石板上,双手用力揉搓着厚实的被面,布料吸水之后变得格外沉重,每一下搓洗都要使出几分力气。水花顺着盆沿向外漫出,打湿了脚下的石板,在烈日下很快蒸发,只留下一圈圈浅浅的水痕。我埋头忙活,耳边是蝉鸣阵阵,鼻尖萦绕着井水的清冽、布料陈旧的气息,心中一片平静。对如今的我而言,能守在家人身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便是眼下最踏实的生活。
就在我俯身反复搓洗被褥之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爽朗的说话声,打破了院落的静谧。我微微抬眼,便看见同村的王诗龄快步朝我走来。
今日的王诗龄与平日里下地劳作、走街串巷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一身崭新的白色衣衫,布料平整干净,没有半点泥土污渍,领口袖口打理得一丝不苟。阳光落在洁白的衣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面色红润,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他身姿挺拔,步履轻快,一路走来,引得路边歇凉的几位邻里纷纷侧目。远远望去,当真如同童话里走出的白马王子,风光无限。
我心中了然。前些日子高考放榜,王诗龄金榜题名,顺利考上了师范院校,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上榜学子。在我们这个世代务农的小村庄里,能考上学、跳出农门,便是天大的荣耀。这几日里,他走在村里,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旁人的夸赞与恭维,整个人也愈发张扬起来。此刻他特意寻到这里,不用多想,定是听闻镇上潘市镇的惊仙楼举办大型诗会,特意来邀我同往,说到底,不过是想借着这场文人雅集,当众炫耀他一朝得中的风光。
王诗龄走到木盆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蹲在地上洗衣的我,脸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低头用力搓洗被褥,语气平淡地开口回绝:“诗龄,我就不跟着你去惊仙楼了。你和王光荣一同前去便好。你们二人都考上了学,如今诗会文人云集,正该和同窗好友相聚叙旧,吟诗作乐。我眼下走不开,还要帮奶奶清洗被褥。”
我的态度疏离淡然,只想安安静静做完手头的活计,不愿去那场满是攀比与炫耀的诗会。
王诗龄却没有就此作罢,他向前又走了两步,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规劝:“八富弟弟,你这又是何必呢?惊仙楼的诗会可是咱们这一片难得的盛事,四方才子齐聚一堂,能去开开眼界、听听众人论诗,对你大有裨益。我知道你平日里也喜欢读书写字,肚里颇有文采,何必困在家里洗被子?”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依我看,被子就让你大妹妹代劳吧。她年纪轻,手脚麻利,这点活计不算什么。你随我去镇上看一看,长长见识。我真心觉得,以你的学识,若是明年静下心来复读一年,再战高考,定然也能金榜题名。”
他这番话听似好心劝解,字里行间却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我心中了然,却不愿与他争辩,只是摇了摇头,依旧埋头劳作。
可就在这时,王诗龄的目光落在泡在水中的黑色被面上,他猛地瞪大双眼,拔高了声调,故作惊讶地大叫起来:“哎呀!你快看,这被子上居然有虱子!这么大的被褥,上面爬了好几只,实在不雅观。”
他一边叫嚷,一边伸手指着被面,引得院外路过的几位乡邻纷纷停下脚步,探着头往院内张望。“你奶奶平日里就盖着这样的被子吗?这般脏乱,难不成平日里从来都没有好好清洗过?”
刺耳的话语传入耳中,我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窘迫与心酸瞬间涌上心头。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眼前陈旧的被褥,心底满是怜惜。奶奶双目昏花,连吃饭穿衣都要摸索前行,这般宽大厚重的被褥,她如何有力气搓洗晾晒?母亲日日在田间辛苦耕耘,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天亮忙到天黑,身心俱疲,也实在无暇顾及被褥清洗。昨夜奶奶躺在床上轻声说身上发痒,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才特意抽出午后的时间,认认真真帮老人拆洗被褥。旁人不知内情,只看表面,便随意揣测非议,实在让人无奈。
我定了定神,低头望向浸水的被褥。果不其然,深色的被面上,几只细小的虱子正慢慢蠕动爬行。我沉默不语,转身走到院角的大水缸旁,费力地挑起满满一木桶井水,快步走回木盆边,将整桶清水尽数倒入盆中。冰凉的井水瞬间漫过被褥,将整床被子彻底淹没。原本趴在被面上的几只虱子被大水冲起,浮在晃动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周围围观的乡邻议论声渐渐响起,细碎的话语钻进耳朵里,让我浑身不自在。
就在众人指指点点之际,王诗龄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水面上捏起两只虱子,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卫生纸,将两只小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他捏着纸团,脸上的和善笑意彻底褪去,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戏谑与刁难,对着我缓缓开口:“八富弟弟,你可看好了。这两只虱子,就是摆在明面上的证据,足以证明你们家中疏于照料,算不上真心孝敬家中老人。”
这番话如同尖针一般,狠狠扎在我的心上。我本就因家境清贫、长辈身体不便而心怀愧疚,被他当众如此曲解、刻意刁难,一股压抑的怒火从心底升起。我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一时间张口结舌,竟不知该如何辩解。周遭的目光越发异样,同情、好奇、看热闹,种种神色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僵硬。
场面正僵持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同村的王光荣快步走了过来。王光荣与王诗龄一同考上了学,性格却截然不同。他为人正直稳重,行事坦荡,看不惯那些搬弄是非、刻意刁难的小动作。
他一走进院落,就看清了眼前的情形,目光落在王诗龄手中捏着的纸团上,眉宇间立刻露出明显的不屑与不满。他快步上前,朗声开口,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诗龄,你这是在做什么?手里捏着虱子裹在纸里,行为如此猥琐古怪,究竟想干什么?”
王诗龄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王光荣继续说道:“如今镇上惊仙楼诗会在即,四方雅士云集,你难不成还想把这东西带到诗会上去?故意拿这些小事说笑,让来往的文人宾客看咱们同村人的笑话吗?做人格局要大,心胸要开阔,别总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你如今已经考上师范院校,将来毕业之后,是要走上讲台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一言一行,都该做旁人的表率。这般揪着小事刁难同乡,实在有失分寸。”
王光荣一番直言不讳的劝解,句句在理,说得坦荡公允。周围围观的乡邻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王诗龄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王诗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不已,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嚣张姿态。他讪讪地抬起手,连忙展开手中的卫生纸,想要丢掉里面的虱子,可纸张摊开之后,水面晃动,方才被他捏起的两只小虱子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滑落到了何处。
纸团空空如也,场面顿时变得格外尴尬。王诗龄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他丢了面子,便把所有不满都转嫁到我的身上,再次把矛头对准了我。
他收起窘迫,重新摆出挑衅的姿态,扬着下巴说道:“罢了,虱子不见了,这件事暂且不提。咱们还是说说惊仙楼的诗会吧。如今整座潘市镇的才子、上榜学子、文联文人全都聚在那里,吟诗作对,切磋文采,热闹得很。村里不少人都说,你落榜之后依旧没有放下书本,平日里也爱写写诗文,自认有几分才情。”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紧紧盯着我,当众发起挑战:“今日我便问问你,你敢不敢随我一同前往惊仙楼?若是敢去,诗会上但凡有比试切磋,你也可以下场一试。若是不敢,那旁人可就要说,你空有读书的名头,实则胆小怯弱。”
话语落下,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等着我的答复。
我蹲在水盆边,看着泡在水中的被褥,又抬眼望向远处通往镇上的小路。阳光炽烈,蝉鸣聒噪,可我心里却一片清明。我高考落榜,身处低谷,日日被失意与窘迫裹挟,可骨子里的少年心气与傲骨,从未被生活磨平。我可以接受自己的失败,接受清贫的生活,却无法忍受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当众嘲讽与刻意挑衅。
若是今日我当众退缩,往后在村里,怕是要被人嘲笑许久。短短几日里,先是同村黄朝新婚之时当众折辱,如今又被王诗龄步步紧逼。接连的难堪让我明白,一味隐忍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轻视。
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与水渍,挺直腰背从地上站了起来。夏日的热风拂过我的衣衫,吹动鬓边的碎发。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目光沉静,语气坚定地回应道:“有何不敢?惊仙楼诗会,我便随你们走上一遭。”
一句话落地,再无半分退缩的余地。
王诗龄见我应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赢下了一场较量。王光荣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多劝阻。
我回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洗衣的器具,将木盆挪到阴凉处,又走到屋内,跟奶奶和母亲简单说明了情况。奶奶眼神浑浊,摸索着拉住我的手,低声叮嘱我在外切莫与人争执,凡事忍让三分。我轻声应下,安抚好家中长辈。
收拾妥当之后,我转身走出院落,跟在王诗龄与王光荣二人身后,朝着潘市镇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乡间土路蜿蜒曲折,路面被烈日晒得滚烫,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热气。道路两旁,一望无际的稻田长势喜人,沉甸甸的稻穗弯下了腰,空气中满是谷物成熟的香气。田埂边的野草长得郁郁葱葱,各色不知名的野花在路边肆意绽放,彩蝶与蜻蜓在花丛间翩跹飞舞。远处的村落错落排布,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勾勒出一幅安逸的乡村夏景图。
一路前行,我们渐渐靠近潘市镇地界。远远地,便能望见那座闻名远近的惊仙楼。
这座古楼始建于明朝太祖年间,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依旧屹立在镇口最显眼的位置。整座楼宇采用传统砖木结构,一共三层,通体古色古香。飞翘的檐角直指苍穹,雕梁画栋虽历经岁月侵蚀,色彩稍有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工细作的模样。层层楼阁错落有致,廊檐回转,窗棂精巧,古朴的建筑风格,与周遭的市井民居截然不同,自带一股文人雅韵。
惊仙楼之所以数百年来香火不断、文风鼎盛,除了建筑精巧,更因为一段在当地家喻户晓的传奇传说。祁阳一地自古文风昌盛,素有“祁阳出才子”的美名。明代开科取士以来,此地考中进士者数不胜数,状元、榜眼、探花更是层出不穷,文脉之盛,竟惊动了天界掌管文运的文曲星。
相传有一年秋收时节,文曲星化作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下凡来到潘市镇体察民情。彼时田野金黄,稻谷满仓,正是一年之中最丰收的时节。村里的孩童无事可做,成群结队在田边嬉笑打闹。一群家鸡溜进稻田,低头啄食饱满的谷粒,孩子们见状,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嬉笑着驱赶鸡群。
老翁见此情景,心生雅趣,轻咳一声,随口吟出一句上联:“鸡饥盗稻童同打。”上联巧用谐音,情景相融,颇有巧思。在场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旁一名年仅七岁的稚童不假思索,当场对出下联:“鼠暑凉粱客咳惊。”下联对仗工整,谐音巧妙,意境相合,引得在场之人连连称奇。
文曲星见乡间孩童尚且如此聪慧,心中惊叹不已,当即伸出手指,在路边一块青石之上,挥毫题诗四句:
才著阳和争结子,
多少亲朋尽白头。
惊起鸳鸯出浪花,
仙源归路碧桃催。
诗作流传开来,当地百姓愈发敬重此地文脉。后来镇上一位酷爱风雅、家境殷实的刘员外,感念文曲星下凡的奇遇,也想为本地文人搭建一处相聚论道的场所,便主动出资,召集工匠修建楼阁。为感念仙踪,便将此楼定名惊仙楼。
自此之后,惊仙楼便成了方圆百里文人雅士的聚集地。平日里,才子佳人常在此相聚,吟诗作对,品茗论道。每逢科举大比之年,这里更是热闹到极致:金榜题名的学子络绎不绝,在此酬和交友;镇上的富庶人家也借着诗会的契机,来到楼中挑选才学出众的青年,为家中儿女择取良配。数百年间,风雅之气代代相传,惊仙楼也成了当地一道独有的风景。
我站在远处望着这座古朴楼阁,心中思绪翻涌。楼内如今高朋满座,皆是学有所成的读书人,而我这个高考落榜的失意之人,此番贸然前往,不知等待我的,会是风雅诗文,还是又一场难堪的嘲讽。
身旁的王诗龄脚步不停,率先朝着惊仙楼大门走去,背影里满是志得意满。王光荣走在中间,神色平和,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忐忑、窘迫与不甘,抬步跟上二人的脚步。夏日长风掠过古楼的檐角,带来隐约的诗吟之声。这场因言语相激而起的赴约,已然无法回头。前路漫漫,风雨也好,嘲讽也罢,我唯有坦然面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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