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乡途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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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的泪 》 封面
堂屋里的光线昏昏沉沉,午后的日头被院外高大的苦楝树遮去大半,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零零落落地落在斑驳的泥地上。土墙经年累月被烟火熏得发黄发黑,墙根处还长着几缕青绿的苔藓,空气中混杂着柴草的焦味、农家饭菜的淡香,还有屋外田土飘来的泥土气息,是穷乡僻壤里最寻常,也最让人心里发沉的居家氛围。
我坐在矮脚木凳上,肩头还残留着下地劳作后的酸累,高考落榜的郁结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心底。连日来,我始终陷在愧疚与迷茫里,看着家人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再想想自己寒窗苦读多年,最后却一无所获,连一份像样的前程都没能挣来,越想越是闷得慌,便拉着母亲坐下来,想跟她说说藏在心里的烦闷。
母亲挨着我坐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布料磨得边缘发毛,领口和袖口补着好几块深浅不一的补丁,那是缝了又穿、穿了又补的旧衣裳。下身是同色系的宽腿布裤,裤脚卷到小腿处,露出被日晒风吹得黝黑粗糙的皮肤,脚上蹬着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鞋底沾着薄薄一层田间的黄泥。她一生节俭,身上从来没有一件光鲜衣裳,一年四季,都是这般朴素甚至略显破旧的穿戴,可眉眼间永远带着一股任劳任怨的温和。
见我垂着头一言不发,脸色郁郁,母亲先是抬手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几缕花白碎发,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柔缓地开口宽慰我。“娃,别总把心事憋在肚子里,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她的声音温温软软,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沙哑,“读书考学本就有起有落,不是人人都能一路顺遂。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就算不走读书这条路,守着田地过日子,也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我抬眼望着母亲,眼眶微微发热。我知道她是怕我钻牛角尖,特意柔声开导。这些年,家里日子本就拮据,父母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拼尽全力供我读书,就盼着我能跳出农门,不用再像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如今希望落空,我以为母亲心里定会失望,可她半句埋怨都没有,反倒先来安抚我这个失意之人。
“娘,是我没用,辜负了你们的期盼。”我声音低沉,满是懊恼,“读了三年高中,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往后怕是还要拖累家里。”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半点责备,只是目光望向门外的田野,缓缓说起过往的苦日子,想让我宽心。她絮絮地讲着从前的难处,讲一家人如何熬过大大小小的难关,言语平淡,仿佛那些难熬的岁月都成了过往云烟。可我听得心头愈发酸涩,越是明白母亲这一生的不易,我心里的愧疚就越重。
就在我们闲话家常、谈心解闷的时候,母亲忽然微微蹙起眉头,身子下意识地轻轻侧了侧,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她抬手按住小腹,顿了片刻,略带歉意地对我说道:“娘身子有些急,先去一趟茅厕,你坐着歇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站起身,脚步匆匆地朝着院角的简易厕所走去。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哀,顺着心口慢慢翻涌上来,堵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母亲的一生,从起步便满是苦涩。她九岁那年便早早没了娘亲,成了无人疼惜的孤女。孩童时代的她,也曾偷偷羡慕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捡来旁人丢弃的旧书本,趁着放牛、割草的间隙,偷偷对着字迹比划认读。可贫寒到极致的家境,根本容不下半分读书的念想,书本终究被搁置在一旁。从懂事起,稚嫩的肩头就被迫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天还未破晓,便踏着露水进山砍柴;日头升到中天,烈日炙烤大地,她又蹲在河边弯腰打猪草。风霜、烈日、泥水,浸透了她整个童年,没有香甜的吃食,没有嬉笑玩乐的闲暇,日复一日,只有干不完的粗活,和熬不尽的清苦。
十七岁那年,花样年纪的母亲草草嫁入家门。当年父亲迎娶她的场面,寒酸得让人心鼻发酸。父亲脚上蹬着一双磨得薄如纸片的旧草鞋,头顶扣着一顶竹篾编成的老斗笠,没有花轿,没有嫁妆,更没有热闹的宾客锣鼓,就这般简简单单,把苦命的母亲接回了家。邻里乡亲私下都说,这便是两根苦瓜缠在了同一条藤上,恰似黄连树上再悬上一枚苦胆,苦上加苦,往后的日子注定步步艰难。
成婚之后,母亲接连生下我和三个妹妹。老话常说儿多母苦,这句话在母亲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一家五口孩子,再加上长辈,一大家子人的温饱全压在她身上。家里粮食永远捉襟见肘,菜碗里常年见不到几滴油星,菜少了,就多抓一把粗盐提味;锅里米不够熬满一锅饭,便多添一瓢清水,把干饭熬成稀粥,勉强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日日精打细算,夜夜操劳不休,岁月早早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
家中还住着年过七旬的老奶奶,老人双眼常年患病,视线模糊不清,近乎半盲。平日里生火做饭、剁猪草、喂家畜,样样活计都只能伸出枯瘦的双手,一点点摸索着完成。老人不愿坐享清闲,总想力所能及地分担家务,可行动迟缓,反倒让家里的活计变得更加繁琐。老弱幼小齐聚一堂,所有压力,大半都落在父母二人身上,而母亲,更是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片刻歇息。
再看家里那座简陋到极致的厕所,更是穷苦生活最真实的写照。所谓茅厕,不过是掘地安放一口硕大的旧水缸充当便池,缸口之上横架着两根粗糙的厚木板,踩上去摇摇晃晃,让人心里发慌。外围用凹凸不平的土坯砖随意垒起半人高的矮墙,挡不住风,也遮不严实。顶部胡乱铺着层层干枯的稻草,年久受潮,部分稻草已经发霉发黑。整座棚子低矮狭小,成年人想要进去,必须弯腰低头,稍不留意就会撞得头顶生疼。平日里擦拭只用田埂上随处可见的干稻草,或是泛黄粗糙的土火纸,触感粗粝磨肤,毫无舒适可言。
望着母亲匆匆走入茅厕的身影,我年少的心被酸楚填满,当时便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将来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拼命打拼,让母亲彻底摆脱这样窘迫的日子。我要给家里修一间干干净净、亮堂堂的新式厕所,地面、墙面全都铺上平整光亮的地板砖,屋内常年焚着清雅的梵香,驱散异味。再立一面光洁的整衣镜,让人进出都能整理仪容。往后如厕,再也不用凑合用粗糙的稻草、火纸,要用柔软亲肤的清风牌原浆卫生纸,让母亲活得体面、舒心,不再受半分委屈。那是我年少时最真切、最炽热的心愿,也是我奋力向前的底气。
可如今,高考落榜,前程梦碎,别说兑现誓言,就连自身前路都一片迷茫。烦闷缠绕心头,我强压下纷乱的情绪,收拾好心态,跟着家里人下地干起农活。那段时日田间病虫害大肆蔓延,成片庄稼遭到虫害侵袭,家家户户都忙着背着喷雾器喷洒农药驱虫。我主动揽下这份活计,扛起沉甸甸的喷雾器,兑好药水便扎进田地里劳作。
正午烈日当头,暑气蒸腾,毒辣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刺鼻的农药雾气在田间四处弥漫。我一心想着抓紧干完农活,早点收工休息,全程只顾埋头苦干,完全忽略了做好防护,也没有及时到通风处透气。一连忙活大半个下午,头晕、恶心、四肢发软的症状突然袭来,胸口闷堵得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我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倒在了湿软的田埂上。
家人发现倒地的我后吓得手足无措,连忙七手八脚将我扶起,一路慌张地把我送往镇上卫生院救治。一番检查、洗胃、输液折腾下来,最终确诊为农药中毒,我只得乖乖留在医院住院休养。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身体虚弱无力,心绪也起起伏伏。就在我养病期间,许久未见的牛道士再次登门而来,这是他第二次踏入我们家门,还特意绕路赶到卫生院来看望我。
牛道士依旧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行囊,一身朴素布衣,步履从容淡然。他走到病床边,仔细询问我的中毒缘由、身体感受,反复叮嘱我往后下地接触农药、农活,一定要做好防护,切莫再这般莽撞逞强。
想起上一次相见,还是在我刚得知高考落榜、满心绝望之时。那日他从行囊里取出一本典籍,郑重地递到我手中,封面上三个苍劲的楷体大字——《道德经》,右下角标注着老子著。他当时语重心长地劝我:“王捌富贤侄,这本书赠予你,望你潜心研读,悟出人生真谛。倘若你改变不了周遭世界,那就试着改变自己,放平心态,安身立命。”
我清晰记得初中课本里的讲解,书中老子主张无为而治、小国寡民,年少的我一度认为这些思想消极避世,都是脱离现实的空想。落榜之后无所事事,没人管束,我便时常翻开这本书细细品读。随着一页页文字入眼,心境也慢慢发生变化,不再一味沉溺在失意与痛苦里。如今再见牛道士,听着他温和的叮嘱,心中更是多了几分通透与感悟。
一番闲谈宽慰过后,牛道士还有别处要事,便起身准备告辞。父亲早已提前备好红包,连忙快步上前,执意要塞到牛道士手中,连连道谢:“劳烦你特意跑一趟,辛苦你了。”可牛道士依旧和初次到访时一样,连连摆手推辞,说什么也不肯收下红包。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我,缓缓开口:“捌富崽,人生路远,你往后还要历经疯、癫、痴、狂种种心境磨难,我既与你有缘,便会记挂于心。咱们缘分未尽,日后定会再次相见,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背起沉甸甸的行囊,脚步轻快如风,匆匆转身离去。父亲站在病房门口,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直到再也望不见踪影,才慢慢转身走回屋内。
这位人生路上偶然相遇的长者,算得上是我落魄之时第一位引路人。如今他飘然远去,前路再无人提点帮扶,余下的漫漫路途,终究要靠我独自一人摸索前行。我不清楚未来还会有多少艰难险阻横在眼前,只暗自庆幸自己骨子里尚存一股不服输的龙马精神,原以为凭着这股韧劲,便能扛下所有风雨。可彼时的我尚且天真懵懂,根本不曾料到,现实生活的残酷,远比我想象的要凶狠数百倍。
父亲回到床边,整个人沉默不语,黝黑的脸上写满愁绪。望着日渐苍老、满心操劳的父亲,我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我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爹,孩儿对不住你。整整三年寒窗苦读,我终究没能博取半点功名,辜负了你们全部的期望。为了供我读书,父母日复一日起早贪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滴汗水砸进泥土里,把半生辛劳与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可到最后,我还是让他们失望了。我常常忍不住暗自叹息,一生勤恳本分的爹娘,为何命运偏偏如此坎坷,一辈子都逃不开穷苦与劳碌?
父亲本是衡阳卫校正经毕业的学子,年少时也满怀抱负。当年他远赴南昌谋生闯荡,却不慎弄丢了至关重要的户口迁移证与毕业证书。那个年代时局混乱,各地管控严苛,没有合法凭证,没有一家单位敢贸然接收他。万般无奈之下,一身学识无处施展的父亲,只能黯然返乡,重新回到这片贫瘠的乡村,一辈子困在田垄之间。后来母亲的叔父当上区里干部,也曾有心帮扶拉扯一把,可家里积贫日久,困境根深蒂固,终究没能彻底扭转一家人的苦日子。
好在世间总有温情相伴。待我身体彻底康复,办理出院回到家中,没过几日,平日里常常帮扶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张伯,特意摇着一艘小木船来到村口。张伯为人憨厚热心,心肠淳朴,往日里数次在难处伸出援手,此番专程驾船而来,是诚心邀约我们一家人去他家中小住两日,一来让大病初愈的我静心休养、散心解闷,二来也让终日劳作的父母歇一歇身子。
河水清澈见底,河面波光粼粼。我跟着父母一同登上老旧的木船,张伯稳稳立在船中,手中船桨轻轻一荡,小船便缓缓驶离岸边。船桨划入水中,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两岸的稻田、老树、农舍缓缓向后倒退。河面清风徐徐吹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稍稍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烦闷与疲惫。
我坐在摇晃的船板上,望着前方悠悠流淌的河水,回望一路走来的种种经历:母亲半生清苦,居所简陋难堪;自己高考失利,下地劳作又意外中毒住院;偶遇牛道士点拨心智,又得张伯热心相助。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盘旋不休。
我依旧怀揣着年少时许下的心愿,依旧靠着心中那股龙马精神支撑自己前行。我渐渐明白,人生从不会一帆风顺,失意、病痛、冷眼、困顿,都是必经的旅程。乡野岁月清苦,乡言有时刺心,生活处处为难,可身边亲人相伴,良人相助,便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小船顺着河道缓缓向前,驶向张伯的居所。前路依旧漫长,风雨依旧难测,我目视着远方开阔的河面,默默握紧了双拳。无论往后还要遭遇多少磨难,我都会踏踏实实地一步一步走下去,不低头,不气馁,努力活着,努力去兑现曾经对母亲许下的诺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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