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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落榜归乡

作者孙道莅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31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红尘的泪 》 封面

    又回到了我的家。

    一脚踏进门槛的那一刻,一股沉厚而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将我包裹。堂屋的方桌依旧摆在正中,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墙角的竹椅、柜上的旧瓷罐、门后挂着的竹篮,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连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在地上的纹路,都未曾改变。灶膛里残留着草木灰烬的淡香,屋角旧竹篮浸着山野清苦的气息,母亲常年洗衣所用的皂角味,淡淡萦绕在空气里。连日来在医院里的奔波、窘迫、委屈与惶惶不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在踏进家门的这一刻,骤然松缓了大半。

    我拖着一身疲惫,像一片被狂风暴雨反复捶打、终于无力飘落的叶子,沉沉落回了生我养我的根上。那根在心底绷了无数日夜的弦,一点点、一点点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顺畅。屋外是盛夏连绵的蝉鸣,屋内是爹娘低低的说话声,灶上温着的热水微微冒着白气。这种踏实、安宁、被人默默守护的感觉,是任何高楼大厦、任何繁华喧嚣都换不来的。

    可这份安稳之下,是沉得化不开的阴郁。

    十年苦读,朝夕不倦,我曾以为自己能凭一纸试卷跃出农门,一朝题名,光宗耀祖,从此走出这片闭塞贫瘠的土地。可现实冷硬如铁,不留半分情面,终究将我打得灰头土脸,重重跌回这方如韶山一般敦厚沉默、也一样令人窒息的老屋院子。

    这里是我呱呱坠地、睁眼看见世界的地方。族谱上字迹清晰:善庆堂王氏一脉,自明洪武年间由江西迁徙而来,开荒立宅,繁衍生息,至今已三十二代。我属“荣”字辈,谱名王荣富。在外人听来,这名字满是富足荣光,可此刻落在我心上,只觉字字刺心。村口那块大青石上,乾隆八年刻下的祖训依旧深刻:孝悌为先,忠信为本,惟耕惟读,恩泽子孙。老樟树冠如盖,遮天蔽日,静静守着一代又一代人,也守着他们逃不出、斩不断的宿命。

    在学校时,同学们不叫我荣富,都爱顺口喊我王捌富,半是玩笑,半是随意。从前我只当是个寻常浑名,可如今落榜归来,再听见这称呼,心底便多了一层自嘲:捌富捌富,既未发家,亦未致富,连书都没能读出头,反倒成了一个笑话。

    老屋院子不大,一共三十六户人家,前临湘江,后靠青山,单看自然风水,算得上山清水秀。可山不够高,难成大器;水不够阔,难载远志。人心多困于眼前,日子便显得闭塞、贫瘠、沉滞。一代又一代人,仿佛生来就被划定了轨迹:有人守水库,有人操屠刀,有人打铁铸农具,有人教书,有人行医,有人做道场,有人卜吉凶。几大家族的势力在村里暗暗轮转,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恩怨是非,像一张密网,把小小的村庄缠得喘不过气。人人忙着生计、面子、争斗与计较,少有抬头望一望远方的心气。所谓好风水,只落在自然,不落在人心。

    我曾固执地相信,读书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可高考落榜,像一盆寒冬冰水,从头浇下,把我所有少年意气、骄傲憧憬,浇得透湿冰凉。我不愿承认是自己不够努力,便将一切委屈与不甘,统统归罪于这片土地——归罪于它的闭塞、它的短视、它的困守、它那让人窒息的人文贫瘠。仿佛这样,我就能少一分挫败,多一分自欺欺人的体面。

    然而,逃不掉的,终究要面对。

    我想起鲁迅的话:年青的时候,我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也有不曾忘却的。只是梦醒之后,无路可走,才是最悲凉的事。

    我曾做过跃出农门的梦,做过衣锦还乡的梦,做过凭学识立身、凭本事改命的梦。如今梦碎,人归故里,心却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甘,像一叶孤舟,漂在无岸的江上。

    我呆望着书柜上那些读过的书,一本本静静立着。书页泛黄,字迹依旧清晰,像一段不肯熄灭的旧时光。我曾在《简爱》里读到过倔强与自尊,读到过即便出身低微、处境困厄,灵魂也绝不向命运低头。简爱说,我贫穷,低微,不美丽,但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那时只当是一句激励人心的话,如今站在老屋的檐下,被现实狠狠碾过,才忽然真正读懂——

    平等,不在出身,不在境遇,而在心气不塌、风骨不折。

    我不是失败者,只是暂时没有走到想去的地方。

    老屋的贫穷、落后、闭塞,是我的出身,不是我的枷锁。它给我根,给我韧性,也给我磨砺。我不能因一次落榜,就把所有不甘都抛给这片土地,更不能困在怨怼里,把自己活成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梦碎了,就重新拾起来。

    路断了,就重新走下去。

    我依旧是王荣富,依旧被人叫作王捌富,可我心里,仍要守住一份属于自己的富足——不是光宗耀祖的虚名,而是不卑不亢、不怨不弃,在贫瘠里扎根,在闭塞中睁眼,在尘埃里,也把自己活成一株向上的树。

    年青时的梦,不必全都忘却。

    有些梦,碎了,是为了让你更清醒地,重新开始。

    夜色慢慢漫上来,屋里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光晕柔和,却照不亮我心底的沉郁。母亲端来热饭,饭菜简单,却暖得烫心。父亲坐在一旁默默抽着烟,不多问,不多劝,不指责,不安慰,只是用沉默,把最安稳的家,完整留给我疗伤。我浑身酸痛,心神俱疲,只想好好躺上两天,把这阵子的惊惶、屈辱、迷茫,一点点在故乡的夜里慢慢消化。

    吃过晚饭,爹娘早早歇息,屋内渐渐安静。我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没有立刻躺下。

    我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无论欢喜还是落魄,无论得意还是失落,我总习惯把心事摊开在纸上,让文字替我安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我轻轻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磨得边角发软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早已褪色,内页记满了我在祁阳一中的日子,记满了少年心事、课堂笔记、对未来的狂想,也记满了落榜那几天,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我摊开纸,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虫鸣阵阵,屋内只有油灯噼啪轻响,老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写下:

    归家日记

    今日,我终于回到了家。

    一路风尘仆仆,踏进这熟悉的老屋,闻着屋里烟火气息,看着爹娘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高考落榜,像一场大雨,把我所有的骄傲、梦想、期待,淋得透湿。我曾一度茫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困在这片闭塞贫穷的土地上,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逃不出这老屋院子。

    可真正踏进村口,看见乡亲们的眼神,我心里忽然就清醒了。

    我王荣富,外号王捌富,今年不过十八九岁,我还年轻。

    一次跌倒,不是一生的结局。

    出身低微,不代表灵魂低微。

    落榜归来,不代表此生无望。

    坐在灯下,我静下心来,认真写下我人生的规划:

    我不打算一直困守在家,自怨自艾。

    我要先出去打工。

    第一步,先在外站稳脚跟,养活自己,不再让爹娘操心。

    第二步,踏实肯干,争取升职加薪,一点点积累资金和经验。

    第三步,等我在外面立住了,就带一部分村里的青年一起出去打工,让他们也多一条出路。

    第四步,等时机成熟,带着资金、见识和人脉回乡创业,真正带动乡亲们一起致富,把我们这个穷地方,慢慢变好。

    这些年,我们家没少受乡亲们照拂。

    尤其是我爸的乳母霍奶奶,一辈子善良勤劳,待人真心实意,可家里依旧贫穷。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不能忘,更要报答。我不能只顾自己活好,要让真心待我们家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婚姻大事,我不想急,也不想攀附。

    一切随缘,看重志同道合,靠自己的人品与担当去遇见合适的人,不勉强,不将就。

    老屋的贫穷、落后、闭塞,是我的根,不是我的囚笼。

    我不奢求立刻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只愿从此脚踏实地,不卑不亢,守住良心,守住志气。

    好好做人,好好生活,好好报答每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爹娘给我生命,乡亲给我温暖,我不能辜负他们,更不能辜负自己。

    路还长,我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今往后,不再沉湎悲哀,不再自怨自艾,抬起头,往前走。

    哪怕走得慢一点,也要一直向上。

    我顿了顿,笔尖微微发颤,继续写:

    我今年不过十八九岁,我还年轻。

    年轻,就有重来的资本;年轻,就有不服输的力气;年轻,就还有大把的时光,去把碎了的梦,一片一片捡起来,重新拼好。

    我王荣富,外号王捌富,就算跌得再惨,也不能就此趴下,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只会抱怨、只会认命的人。

    灯光映在纸上,也映在我年轻的脸上。

    我一字一句,写得认真,也写得郑重:

    希望从来没有真正泯灭,它只是暂时被乌云遮住。

    张伯伯救过我的命。

    若不是他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仗义出手,我此刻还不知会落在哪一步。

    这份恩情,我一生都不敢忘。

    爹娘给了我安稳的家,张伯伯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我不能辜负他们,更不能辜负自己。

    路还长,我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今往后,不再沉湎悲哀,不再自怨自艾,抬起头,往前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哪怕走得慢一点,也要一直向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轻轻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心里那团积压已久的乌云,像是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点点,落在湘江水面,碎成一片银鳞。

    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旧木梁,第一次不再失眠,不再心慌。

    我知道,从今夜写下这篇日记开始,那个落魄绝望的王捌富,正在一点点死去。

    而一个重新站起来、心里仍有向往、仍有希望的王荣富,正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悄悄新生。

    等我缓过这口气,休息两日,一定要去张伯伯家走一趟。

    不为别的,只为当面说一声谢,去看看那位在我最落魄时,伸手拉了我一把的恩人。

    恍惚之间,我又想起那段混沌绝望的日子里,曾隐约见过的一道身影。

    在江边,在船旁,在朦胧的光影里,像一汪清水,干净、柔和、安静,却始终看不真切。我不知道她是谁,也分不清那是真实遇见,还是我濒临崩溃时,心底生出的幻影。

    可就是那样一点模糊不清的清澈,却在我漆黑一片的心底,留下了一点微弱、温柔、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光。

    我闭上眼,屋里的气息安稳如故,心跳终于慢慢平复。

    家,终究是能让人重新活过来的地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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