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榜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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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的泪 》 封面
说来也怪,人对于某些日子的记忆,总是格外分明,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一九九〇年的七月,便是这样一段刻在我骨头里的时光。
那年七月,雨总下得黏腻。不是北方那种爽利的雨,下过便晴,天空洗得干干净净;是我们湘南特有的那种雨,细蒙蒙的,没完没了的,落在皮肤上,擦不掉,也干不透,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你从头到脚裹住了,慢慢地往骨子里渗。整座小城都被这雨泡着,泡得发软,泡得发霉,泡得墙角的青苔疯了似地往上窜。我与何语蕊的高三生涯,便终结在这样一个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夏天里。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最后那一张,是我亲手撕下的。
那天傍晚放学,人都走尽了,独我一个人站在那牌子面前,站了许久许久。黑板擦搁在讲台上,粉笔灰还没落定,空气里有股湿抹布捂馊了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气,说不出的沉闷。我看着那个“1”字,红红的,大大的,写在白纸上,那样触目惊心。我不知道旁人在撕倒计时牌时是何种心境,我只晓得,我的手伸出去时,像是有千斤重担压着。那薄薄一张纸,撕下来时轻飘飘的,可捏在手里,又觉得沉——这一年,三百多个日夜,就这么捏在我手心里了。
我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我把它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深处。那动作,竟像是在埋葬什么。
走出教室时,我在门口站住了。回过头,又望了一眼。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桌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圆规尖儿扎的——她做功课的时候,右手肘便压在那凹痕旁边,压得久了,连那凹痕都仿佛有了温度。我记得她的马尾辫垂在肩前,写得乏了,她会把头微微侧一侧,让辫子滑到另一边去。我记得她低头演算时的侧影,记得她遇着难题会轻轻咬一下嘴唇,记得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里,总有几缕碎发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轻轻地晃。那些头发细得很,软得很,有时滑到脸前面,她便用手背轻轻蹭一下,蹭完了,又继续写。那动作那样自然,那样不经意,可我看在眼里,便再也忘不掉了。
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我们那样的小县城,女学生哪里用得起香水。是她母亲在巷口花店里买的香皂,茉莉味的。我从韶山来,是乡下的孩子,从小闻惯了泥土的腥、牛粪的臭、柴火烟的呛,头一回闻到那样温柔的气息,竟愣在那里,许久回不过神来。后来我方知道,那股味道,我记了整整一年,想忘,也忘不掉了。
我喜欢看她早自习念英文的模样。她声音不大,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人。遇着长句子,她会微微蹙起眉头,指尖在课本上一字一字划过,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直念到顺了,那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我喜欢看她解出数学题时的笑容——嘴角会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星,那时她会抬起头来,长长地舒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漂亮的仗。
可我什么也不曾说过。
高三的空气里,全是油墨与焦虑的气味。教室后头那堆试卷,一日高过一日,高得从桌面溢出来,落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踩得皱巴巴的,可谁也没那工夫弯腰去捡一捡。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熬出了血丝,每个人的脸色都蜡黄蜡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我不敢把心头的悸动说出口,我只能把心事揉成诗句,写在草稿纸的背面。
“何语蕊,任冷风吹,任狂雨打,我在雨中依然呼喊你的名字。”
“把种子埋在地下,只等春来冒出新芽。”
十六岁的少年,文学是唯一的树洞。那些句子写出来,便仿佛有人听见了,便不会在心里头烂掉、臭掉。我没有想过要把它们给她看——那怎么可以呢?我只是想,等我也考上大学,等我也变成一个配得上站在她面前的人,到那时,再慢慢地告诉她。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放榜那日,天是灰蒙蒙的。
我到得极早,天刚蒙蒙亮便出门了。母亲问我这么早出去做什么,我说学校有点事。她望了我一眼,没再问,只把两个煮鸡蛋塞进我口袋里。我没吃,揣着那两个鸡蛋,一路走到学校去。
红榜贴在教导处外的墙上。我到时,已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全是脑袋。我挤进去,从榜首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我一壁看,一壁在心里暗暗地算。我估过分数,应该能上个中专,运气好些,说不定能挂上大专的边儿。
我从榜头看到榜尾。
又从榜尾看到榜头。
没有。
我的名字,没有。
我再看一遍。第三遍。第四遍。
我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眼睛里。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湿,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掏得干干净净。周围那些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跳。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攥紧了它。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名字。
何语蕊。在很前面。旁边写着四个字:厦门大学。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许久许久。厦门。厦门。那地方在哪儿?在海边。我没有见过海,我只见过湘江。湘江的水是黄的,浑的,卷着泥沙和枯草往前淌。海是什么样子?大约是蓝的,清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罢。她要去那样一个地方了,从此以后,她看的、听的、想的,都是我不曾见过、不曾听过、不曾想过的东西。而我——
十九分。
十九分的差距,便是一道鸿沟,把我与大学,与她,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我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站在湘江边上了。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江边没有人,只有几条破船歪在岸上,底朝天的,像死了的鱼。江水还是那样,浑得发暗,卷着岸边的枯草、破塑料袋、烂菜叶子,慢吞吞地往前淌。那水流得那样慢,慢得叫人心焦,可它毕竟一直在流,流到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
风裹着雨丝打在我脸上。我在堤岸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我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我哭不出声来。是那种憋了许久许久,终于憋不住了,从胸膛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哭。眼泪混着雨水、汗水,一齐往下掉,砸在湿软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我从来没有那样哭过,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牙齿打颤,哭得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野兽似的呜咽。我十六岁了,我以为自己是个大人了,可那一刻我方晓得,我还是个孩子——一个什么也抓不住的孩子。
我不晓得哭了多久。哭累了,便停下来,望着江水发呆。发一会儿呆,又开始哭。反反复复的,像一场永远退不下去的潮水。
那是平生第一次,我真真切切懂得了什么叫“痛彻心扉”。不是为了父母——我还不敢想他们,一想就更疼。不是为了自己——往后的路是什么样,我根本想不了那么远。是为了她。想到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她低头写字的侧影,再也闻不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再也听不见她轻轻念英文的声音。想到她就要走了,去一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而我,连说一句“再见”的勇气也没有。
那是我十六年来,最漫长的一个下午。
再醒来时,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味道很怪,说不上臭,也说不上香,只是一味的刺,从鼻子里一直刺到脑门,刺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白的,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着的猫。我盯着那只猫,盯了许久,才慢慢地想起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母亲坐在床边。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红红的,亮亮的,一看便是哭了许久。可她见我睁开眼,却还是笑着:“富儿,你可算醒了,吓死妈了。”
她伸手摸我的额头。那手心是糙的,长满了厚厚的老茧,可那糙里,有一股暖意,一直暖到心里去。我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来。
“别说话,别说话。”母亲连忙按住我,“你昏了两天两夜,可把我吓坏了。你晓得么?是江边打渔的张伯救的你,他划着船路过,看见你倒在堤岸上,赶紧把你送来医院。孩子,往后再也不要这样了,记着这些好心人。”
我点点头。嗓子眼里,慢慢有了些唾沫,能咽下去了。
“学校老师和同学都来看过,”母亲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何语蕊也来了。她……考上厦大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是疼,是沉。像是有一样东西,原本还在那儿飘飘荡荡的,一下子沉到了底,再也浮不上来了。
“她还说……”母亲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仿佛在搜寻合适的字眼。然后她抬起眼睛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神色,是心疼,是为难,还是旁的什么。
“她说,希望你醒了以后,别再去找她了。”
我望着天花板。输液管里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透明的管子里,落在搪瓷盘里,叮,叮,叮。那声音那样轻,可一下一下的,都砸在心口上。我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数到十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倒计时牌上那个“1”,最后那一张纸,还在我裤兜里叠着。
我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妈,我要吃苹果。”
母亲愣了一下:“家里煮了梨水,给你润润嗓子不好么?梨水好的,我熬了一上午呢。”
“不吃梨。”我摇了摇头。很慢,很轻,可是很用力。“就要苹果。”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站起来出去了。
梨是“离”,苹果是“安”。我晓得这是傻话,说出来要惹人笑话的。可那时候,这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仿佛多吃几个苹果,便真的能留住些什么,能让自己往后的日子平安些。我不是真信这个,我是怕。怕那个“离”字,怕真的就这么离了,从此再也见不着了。
母亲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放着八个苹果,又红又大,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我旁边坐下,静静地望着我。
我拿起一个。没有削皮,就这么咬下去。皮有点涩,可里头的肉是甜的,甜里带着微微的酸,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流到脖子上。我顾不得擦,一口接一口地咬,一个接一个地吃。吃到第三个时,嘴里已尝不出什么滋味了,可我还是吃。吃到第五个时,胃开始发胀,胀得难受,可我还是吃。吃到第七个时,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望了望盘子里最后一个苹果。
那苹果很红,红得发亮,仿佛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般。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握了许久。
母亲一直没有说话。她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看着我停下来,看着我发呆。过了许久,她才伸出手来,轻轻地替我擦去嘴角的果渣。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眶又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轻轻地说:“孩子,没事的,没事的。”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个苹果吃了。
八个苹果,全吃完了。我的胃撑得发疼,疼得我不敢动,只能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可那疼,比心里的疼好受些。那疼是真的,实实在在的,摸得着,忍得住。
我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咸咸的,和眼泪一个味道。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打得玻璃都在轻轻发抖。那声音很急,很响,像在催促着什么东西赶紧结束。母亲站起来,去关窗户。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来。
“爸呢?”我问。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关窗。窗关好了,她才转过身来,说:“一早就去邻村请牛道士了。”
“请牛道士做什么?”
“帮你卜一卜往后的路。”母亲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你爸说了,书没考上,总得有条路走。请人看看,往哪个方向去,兴许能顺当些。”
我没有说话。往后的路。往后的路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从今往后,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能靠着分数、靠着等待、靠着旁人的安排活下去了。往后的每一步,都得我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我望着天花板。那一片水渍,还是那只蜷着的猫。我盯着它,盯了许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渐渐歇了。
母亲在旁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转过头去,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来。
是那张倒计时牌,叠成的小方块。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它放在我手心里,然后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糙,很暖,那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活过来。
我闭上眼睛,把那小方块握紧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灰的,可那灰色里头,透出薄薄的一线白,像黎明前的天色。我知道,天总是要亮的,不管昨夜下了多大的雨。可我也知道,我的十六岁,就这样停在了这个多雨的七月里——停在了湘江边的泪水里,停在了八个苹果的甜与涩里,停在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倒计时牌里。
也停在了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里。
我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一线渐渐亮起来的白,忽然想起她念英文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人。那声音,从此以后,再也听不见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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