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 红尘的泪 》 封面

    躺在惊仙楼员工宿舍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觉。宿舍里的同伴在打牌，五啊六啊吵得很。他们习惯在业余时间小赌一下，以便消磨无聊的时间。我突然感到害怕，我已沦落为社会最底层，我的未来会不会活得麻木和他们一样，过着无聊的生活。

    读高中和我玩得最好的同学因为考上了大学，他们把我忘记的一干二净，他们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当中。

    因为一场高考，我失去了最好的同学的友谊。因为一场高考，我最好的同学远离了我；因为一场高考，我失去了女朋友。我恨高考，我恨那些因为考上大学就自命不凡的同学！

    我曾经有一位玩得很好的同学，他家里贫穷，父亲早逝，靠他的母亲支撑家庭。我以为今生他是我的最知心的朋友。我年少的心绝对相信友谊和纯真的感情，以为世上没有什么可以隔断我们的友谊。我太天真了，我太纯真了。高考结果出来了，他考上了湖南大学，我名落孙山。他变了......就是我失败后，我没有得到他的一句安慰的话，我甚至觉得他不理我了，联系不上他了。他已经把我忘记，我算什么?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何语蕊，不也是投入到南覇天的怀抱了吗？我以为我的真心能够换来她的真心，我太天真了，我太纯真了。人是现实的人!只有傻子才会执着真情。真情是什么颜色？它黄，黄不过黄金；它红，红不过红头文件。

    在我的床上竟然有一张祁阳日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我顺便看看了一下，题目是《那一场改变我命运的高考》。

    作者本是出生农村的年轻人，因为高考而改变了命运，在省城当上了教师。我觉得这篇文章是有问题的。第一，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就是改变了命运？那些广大农民的命运就应该是不好的命运吗？第二，一场高考就能改变命运。那我们的教育就是围着高考转。我们的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才其实就是应试的机器。一堆无用的烂铜烂铁！如果每一个考生都为自己的命运着想，那大国重器在哪里?我突然觉得教育的悲哀！而社会的舆论竟然高举着这些东西。我们社会的信仰难道就是成功，权力和金钱吗？我发怒地把报纸撕得粉粹!

    在我的床铺对面，有一位娴静的年轻人，他的目光清澈，看到我撕报纸的动作，他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我对他说：“你笑什么，这报纸太烂了，宣扬的都是功利主义。”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幽幽地说：“你我不都是在名利当中吗？你今天上了10小时的班，不也收获了30元吗？报纸本是身外之物，你不发怒，它就已经存在了，你发怒，你撕掉了一张，还有千万张，你撕得掉吗？”哈哈哈哈！

    我发现此人确实不同凡响。我虚心求教，原来他叫朱友元。父母双亡，一个人行走江湖。也曾高考失败，只是他已看穿红尘。他也不甘心浑浑噩噩度日，现在在惊仙楼打一份工，业余时间努力学习，以图日后大展宏图。我看见他床头有一本砖头厚的书。

    我和朱有元聊起来。

    “我不轻易谈论命运，从宏观来说，人的命运都是一样的，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朱友元说：“你是宿命论者，对的，我们不敢妄谈命运！苦乐无二境，世人说的命运，其实不是命运，那只是生活场景的改变！穷则独善其身，达则济贤天下。是我心中的愿景。无论何时何地，心里始终是大慈悲心，心里装着人民大众的凄苦，这样的人生过得才有意义。”

    我万万没想到，在惊仙楼的员工宿舍，我遇到了一位高人。高人真的在民间，这又颠覆了我的认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和朱有元谈话的时候，窗外，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愁愁的，淡淡的雨啪啦啪啦地下着。夏夜的雨带来了一丝凉气，也带来了懒散的味道。

    我不知道朱有元心中藏着多少经纶，我不知道朱有元的道行有多深。往往在我人生最黑暗的的时候，上帝就会安排一位我的人生导师与我相见，牛道士是，朱有元也是。我的人生导师往往非道即佛，难道我有宿缘？牛道士说我前世为武将，只因欠了何语蕊的水，这辈子我用眼泪来还，我和何语蕊只能是仙缘，在红尘俗世是不可能结合在一起的。朱有元则说破了人生。要有大慈悲心，心系天下黎民百姓，这才是人生的真谛！看人生在世上光阴似箭，生与死老与小过眼云烟！那暖暖于心，盈盈于泪的情也罢，那美好的年华如花似玉也罢，都是过往。时间啊，你把红粉变成了骷髅！那么我们还需努力吗？努力是入世，放下是出世。我们既要入世，也要出世。在红尘俗世中修行，才是真正的修行！遇见朱有元像是遇见了我多年的知心朋友，我打开话匣子，细细说根苗：

    我本出生像韶山一样的山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十年寒窗无人问，名落孙山羞难当。人生暗淡志气落，失去女友何语蕊。冥冥之中是上天的安排，上天不给你的，拥有也会失去得快。上天给你的，即使没有也迟早会来。

    朱有元：“天地众生，一切皆有来处，一切皆有去处。身在红尘，何必步步入执。”

    我又问：“雪中芭蕉可否存在?”

    朱有元：“从未将见过雪中芭蕉，两样事物只有在诗画里才能并存，现实生活中，他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

    “明天早上六点钟，我们早起去公园跑步，怎样？”

    我满口答应了。跑步应该是件愉悦的事情，我需要跑步来稀放我心中的能量，在跑步中也许还能顿悟。

    落了一夜的雨

    待我们

    起床晨练时

    雨止

    雨止尘埃不起

    雨止行人尚少

    雨止空寂传鸟音

    雨止蛙鸣阵阵

    雨止欢喜充盈我心

    雨止公园更幽静

    我们绕公园

    球场跑

    渐入佳境

    路边有花独自鲜艳

    空手莫摘花

    夏花固美

    绿叶亦佳

    何以解忧，唯有跑步！

    我和朱有元跑步的公园叫潘市镇文化公园，建于龟头山顶。龟头山左接龙口冲，右连虎头山，三山汇聚。传说中有龙脉在此，是极佳的风水宝地。公园中心有人工湖，湖中有仿西湖断桥、瑶池亭阁。

    我和朱有元跑累了就在凉亭歇会，爬到凉亭三楼，顿时清风徐来，心旷神怡。

    站在公园凉亭三楼四周景色，尽收眼底。北面是祁山，宛如一位妙龄女子，半含半露，仙姿国色在云里雾里若隐若现。南面是湘江河，亿万方水兮奔流向东，又仿佛是块巨大的翡翠，嵌镶在大地上。东面是归阳镇，街道房屋错落有致。西面是大大小小的群山，一条公路在群山中蜿蜒，那是通往祁阳县城的路。

    此时此景，两个人生境遇不同的少年人又有何交流，有何感慨呢？

    我观看朱有元眉清目正，齿多而齐，说话宏亮，有股浩然正气。我初步判断此人值得交往，甚至深交。古语道：“人心，机也。”就是说人的心灵，是这个人品格和性情的核心枢纽。心灵是核心，道德，意志，情感都是外围。

    我对自己的认识：我是纯情少年，至真至纯。只是在事业上受到了打击，在感情上受到了挫折。只要正确看待这个问题，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人往往就是这样，一帆风顺的时候，头脑容易发热，也容易骄傲。一旦遇到挫折失败，头脑就冷静下来，才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从而变得虚心起来，谨慎起来。我就是虚心满怀地和朱有元谈话的。

    “我应该怎样做才不辜负这眼前美好的河山?”我的眼睛盯住他的眼睛问。

    “宋代陕西眉县人张载的‘横渠四句’：

    一是要具有为天地立心的视野；二是要有为生民立命的情怀；三是为往圣继绝学的精神；四是有为万世开太平的抱负。”朱有元郑重地说道。“第一句天地为万物造化为天地立心就是说读书人通晓万物造化之理，使天道彰显。

    第二句儒家学说关注生存的状态，不谈怪力乱神，而命有理命和气命两个层面，现在来讲就是物质和精神，从物质上丰衣足食，精神上伦理政教，使百姓安身立命。

    第三句儒学虽在我国发起较早，但能发扬其精华者少之又少，能够将儒家的智慧义理发扬光大，教化万民，才是读书人的立足之本。

    第四局儒家“内圣为本质、外王表功能”圣贤之道，最终的体现就是万世太平，人民安居乐业，不饥不寒，免于战乱，王者仁，天下为公，风调雨顺，百姓潜移默化，心平气和，以生万物。”

    我认真地在听，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我向往这四句话的意境。

    我又想到我的境界太小了，我想问他怎样拓展人生境界。

    “我的人生境界太小了，老是在个人的恩恩怨怨里打转，在自我的小圈子里徘徊。那么，怎样才能提高人生境界呢?”

    “捌富弟，我和你一样，身处社会底层，也不想浑浑噩噩过一生！但我想，人生境界，人生格局是撑大的。我想去游历，甚至去要饭，捡破烂，这样才能接触到真实的社会，才能撑大人生的格局。”朱有元其实还是少年人，一样的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好奇。

    “那万一遇到了特别危难的情况怎么办？”我是有点害怕浪迹江湖，因为我还有亲人的牵挂。

    “不如烦恼海，怎能得珍珠？不闯荡江湖，怎能得人生真谛？我想好了，我这一生注定要浪迹天涯，心包太虚，量周沙界是我追求的境界.”

    朱有元说话的时候，两眼放出炯炯的光芒。我在心里佩服这位少年人：朱有元。从他的名字我看得出来，元是个不简单的字，名字中含元。寓意这个人不简单！《西游记》中记载：

    混沌未分

    茫茫渺渺

    盘古开天

    鸿蒙始破

    兹清浊辨

    生仰至仁

    万物皆善

    天地之数

    何以称之？

    世运会元

    一元几何？

    十二万九

    另加六百

    十二会聚

    是为一元

    每会几何？

    一万八百.

    朱有元，我人生的第二位导师！

    和朱有元开始从龟头山下来，由于雨后转晴，山泉流动的声音和山色交替变化，青翠欲滴的树丛和各种夏花互相辉映，令我们忘记了跑步的幸苦。石阶梯弯弯曲曲而下，旁边则汇聚了一小股溪水，叮叮淙淙，冲刷着岩石，有了活泼的韵味。有鸟在树上筑窝，叫声嘹亮而清脆，也算是山里一种高雅的音乐。

    走到半山腰，有一寺庙，名叫清泉寺。大门紧闭，门两旁有一副对联：聚如浮沫散如云，聚不相将散不分；入郭当吋看似我，归山今日我非君。传说寺中大雄宝殿里的如来佛是百鸟含砂石粘聚而成！我们却无缘进寺庙里面，里面传来和尚们早课的梵音：南无怛纳达拉雅雅

    南无阿里雅佳纳

    萨嘎拉贝勒佳纳

    尤哈拉佳雅

    达他嘎达雅

    阿拉哈帝

    桑雅桑布达雅

    纳摩萨噜哇

    阿啦哈达呗

    达他噶提呗

    桑雅桑布提呗.....寺庙前有棵宝树，我估计三个成年人都合包不过来。亭亭如盖，苍翠挺拨，在晨钟声中枝叶招展，仿佛有了灵性一般。过了寺庙，又一里路，一路流水始终为伴。轻轻激荡的流水溅花飞玉，声如古筝。我们一蹦一跳地下山，心情轻松快活。东方的太阳露出了红红的脸，远方云蒸霞蔚，煞是壮观！

    蓦然，在石阶的边缘地上，我发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鸟儿。它的毛呈灰色，尾部带褐色，特别显眼的是它的头上有一撮毛，好像戴了一个高高的冠冕。我连忙问朱有元。

    “有元，你见过这种鸟吗?它是飞不动了，它在发抖呢！我们救救它吧！”

    朱有元立马脱下身上的T恤，蹲下身来，把鸟儿放在手心，用手摸了摸它的头部，用棉T恤把鸟儿包好了。

    “它应该是被昨夜的大雨淋坏了，它的头好冰冷！我们现在给它温暖，等会儿看情况怎样！”朱有元着急的说“它应该是花蒲扇鸟，专吃害虫的一种鸟。”

    “它为何经不起风雨呢，难道它老了？又或者是它病了?它有家吗？有小宝宝吗?多么可怜的鸟儿！世人只会惊艳它的美丽，画家用尽画技去描绘它，诗人搜肠刮肚用词汇去赞美它，心怀不轨的人用人造的彈弓去打它。而它只会自然地生活，自然地逃避，它不懂人间的复杂，它自在地吃着虫子，自在地飞舞......它是多么美好的生灵啊!”我的眼光碰到了它无力的眼光，我仿佛看到它在绝望，它在哀求。它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就是再多的温暖也唤不回它的灵魂了。它的头慢慢的歪倒了，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我和朱有元自觉地双手合十，口里默默祈祷，祝愿鸟儿安息它界！

    古有黛玉葬花：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今有我和朱有元葬鸟。我们用树叶把鸟儿包好了。我们在一块干燥的黄土地上，挖了一个坑，轻轻地把鸟儿放入坑中，待我们看了鸟儿最后一眼后，庄严地把鸟儿埋了。我口里念起了《葬鸟吟》：朝云霞光空山景，倦鸟死在风雨后。

    佛号声声吹不起，留些光阴悲鸟音。

    有元见我吟《葬鸟吟》，微微点头，面带悲悯之色。

    我知道朱有元是用沉默来面对这一切的青山绿水，这一切的自然离别，欲说还休。我说道：“有元哥，你也来一首《葬鸟吟》”

    良久，他徐徐吟道：“魂欲离梦凄骤雨，鸟去曲散寻啼痕。天地不仁乱云愁，山空自碧河自流。”

    好一个天地不仁！

    “何为天地不仁？怎样理解?”我不解地问道。

    “语出老子《道德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意思是天地不存在仁爱之心，它将万物看作草扎的狗;圣人无心于爱民，而任其自作自息。”

    朱有元好像不愿意多言，只有我问到了，他才回答。

    因为刚刚我们葬鸟有点像《红楼梦》中的黛玉葬花，花是代表美好的事物或梦想，美好破灭就是悲剧。

    我又想起《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

    “曹雪芹问什么只写了《红楼梦》前四十回?”我又问道。

    “曹雪芹后来生活太贫困，只靠卖画卖字生活。那时候，买他的画和字的人并不多，而且也卖不上好的价钱。曹雪芹举家吃粥过日子，后来，曹雪芹死于大年三十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别人喜庆过年的鞭炮声中死去。”朱有元低沉地说道。

    “那《红楼梦》中贾宝玉自幼深受贾母疼爱，游于温柔富贵乡，专爱作养脂粉，亲近家里姐妹和丫鬟；他与林黛玉青梅竹马，互为知己，发展成一段世间少有的纯洁感情；他重情不重礼，与秦钟、蒋玉菡、柳湘莲、北静王等有情男子结下了互相倾慕之情；他喜欢诗词曲赋之类性情文学，厌恶四书和八股文，批判程朱理学，把那些追逐科举考试、仕途经济的封建文人叫做“禄蠹”。可是到头来“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他所爱的清净女儿们死的死，散的散；自身又在家族安排下糊里糊涂与薛宝钗结婚，致使林黛玉泪尽而逝；再经抄家之痛，越发唬得他疯疯傻傻。

    最后，贾宝玉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赤足出家。贾宝玉这个人好像什么事都没干，一个富贵公子哥儿，和好多女孩子发生过关系。他最后做了和尚，悟道了吗?”

    “贾宝玉是悟了道的，他是真性情，他悟的道是真道。他的晚年，在林黛玉的坟墓旁守墓。又聋又哑，在雪地里煮粥过日子。”朱有元惜话如金。

    不知不觉，我们回到了惊仙楼。我上班就专心地上班，一天忙来忙去，倒也过得充实。照例是传菜，照例是面对形形色色的顾客，诗会依旧是一片欢呼声，嘈杂不堪，仿佛谁的嗓门最大谁就是第一名似的。

    有才子赞美荷花的，有佳人歌颂梅花的，还有人咏桃花的......王光荣他们又来了。王光荣好像是朗诵一首歌唱水的诗《水之歌》，我觉得还不错。我在传菜的空隙听到的：

    水啊，你至柔

    砂石的空隙你可以存身

    水啊，你至刚

    坚硬如铁

    你可以滴穿

    水啊，你和光同尘

    你可以带走污秽

    但你又离开污秽

    升华成美丽的云

    你落下高空

    滋润万物......后面我没听清。

    我是一名传菜员是没有资格参加诗词大会的。鬼谷子曾经说过：天下不是一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想我为天下人的一分子，头顶一份天，总会有我的出头之日的。谁也不能剥夺我仰望星空的权力！在黑暗的日子里学会忍耐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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