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长路载文

《 张氏徐福传 》 封面

    夜色如墨，乡间小路崎岖不平。徐福推着独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上的竹简层层叠叠，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微微弯曲。这重量不仅是竹木的分量，更是千年文脉的重量。徐福的额头渗满了汗水，粗布衣衫早已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可他不敢停下脚步，身后的陶丘城还隐在夜色里，官府的差役说不定天亮就会发现典籍失窃，循着踪迹追来。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对照着怀中《山河行记》的记载辨认方向。册中详细标注了陶丘到临淄的所有乡间小路，避开了所有官府设卡的官道和驿站。若非有这本上古行记傍身，带着这么多违禁的旧字竹简，他根本不可能安然脱身。

    一路疾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徐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找了一处隐蔽的树林，将独轮车推到树后藏好，又用枯枝落叶仔细遮盖住竹简，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夜奔波，他早已筋疲力尽。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麦饼，就着溪水啃了几口，冰冷的麦饼噎得他喉咙生疼，可他却觉得无比踏实。这些历经千年流传下来的典籍，终于暂时安全了。

    他靠在树干上，闭目休息，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陶丘书肆里的那一幕。掌柜的颤抖的双手，书生们含泪的眼睛，还有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竹简。他忽然想起了父亲徐大牛，想起了他守着徐家藏书阁时的执着。从前他总觉得父亲太过迂腐，太过执念于旧物，可如今他才明白，父亲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些泛黄的竹简，而是竹简上承载的智慧与文明。

    正思索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福猛地睁开眼睛，握紧了腰间的短匕，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树林，前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后面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衣衫褴褛，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咳嗽。

    汉子看到徐福，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警惕的神色，拉着小男孩就要往树林深处跑。

    “大哥不必惊慌，我不是官府的人。”徐福连忙开口，语气平和，“我只是一个赶路的书生，在此歇脚。”

    汉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徐福一番。见他衣着朴素，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不像是差役，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荒山野岭的，不是赶路的地方。”

    “我连夜赶路，错过了驿站，只好在此暂歇。”徐福指了指自己的行囊，“看大哥行色匆匆，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汉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又绝望的神情：“别提了。官府征发徭役，要我去北边修长城。我要是去了，肯定就回不来了，我儿子还这么小，没人照顾。没办法，只能带着他逃出来，想去南边投奔亲戚。”

    徐福心中一沉。修长城的徭役，是大秦最残酷的徭役之一，十去九不还，早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官府查得这么严，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徐福问道。

    “我是个木匠，平日里给官府干活，认识几个守门的兵卒。昨天夜里，趁着他们换班的时候，我带着儿子从城墙的排水洞里钻出来的。”汉子苦笑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官府到处都在画影图形捉拿逃役，一旦被抓住，就是死罪，还要连坐邻里。”

    小男孩拉了拉汉子的衣角，小声说道：“爹，我饿。”

    汉子连忙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窝头，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格外香甜。

    徐福看着这对父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陶丘茶馆里的老儒生，想起了书肆里的年轻书生，想起了官道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徭役民夫。这些都是大秦最普通的百姓，他们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求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在这个时代都成了奢望。

    他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剩下的麦饼和一小袋干粮，递给汉子：“大哥，我这里还有些吃的，你们拿着吧。”

    汉子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我们素不相识，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徐福说道，“我看你们也走不了多远，这点干粮，至少能让你们撑到下一个村落。”

    汉子看着徐福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正在啃窝头的儿子，眼眶微微泛红，接过了干粮，对着徐福深深一揖：“多谢公子！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公子！”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徐福摆了摆手。

    汉子千恩万谢之后，拉着小男孩，继续向着南方逃去。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徐福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知道，这对父子的命运，不过是大秦千万百姓的一个缩影。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功盖千古。可他急功近利，滥用民力，修长城、建阿房宫、筑骊山陵，无休止的徭役和赋税，早已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秦始皇不懂，秦二世也不懂。所以大秦注定二世而亡，成为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大一统王朝之一。

    徐福收回目光，看向树后藏着的那车竹简。他忽然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和那个逃役的木匠，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木匠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儿子，守护自己的家；而他，是为了守护这些典籍，守护华夏文明的根。

    休息片刻，徐福重新推起独轮车，继续赶路。可走了没多远，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带着这么多竹简，目标太大，不仅赶路缓慢，而且很容易被官府的巡逻兵发现。一旦被查到，不仅这些典籍会被焚毁，他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他停下脚步，陷入了沉思。必须想个办法，把这些竹简妥善处理掉，不能一直带在身边。

    他翻开《山河行记》，仔细查找附近的记载。册中提到，离此地不远有一个叫“隐溪村”的小村落，地处深山之中，交通闭塞，官府的势力几乎触及不到。村里的人大多是当年列国战乱时逃进去的遗民，世代以耕种打猎为生，与世隔绝。

    徐福眼前一亮。这正是藏匿典籍的绝佳之地。

    他按照《山河行记》的指引，推着独轮车，向着隐溪村的方向走去。山路愈发崎岖，独轮车几乎无法通行。徐福只好将竹简卸下来，分成几捆，背在身上，一步步向着深山走去。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肩膀被竹简勒出了深深的血痕，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可他咬着牙，一步也没有停下。他知道，自己背上的，是华夏文明的火种。只要这些火种还在，华夏文明就不会断绝。

    傍晚时分，徐福终于抵达了隐溪村。村子坐落在山谷之中，四周群山环绕，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与外界相通。村里的房屋都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错落有致，炊烟袅袅，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村民们看到徐福这个陌生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上前来，问道：“后生，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到我们这个穷山沟里来？”

    徐福放下背上的竹简，拱手行礼：“晚辈徐福，从徐家村来。晚辈是个书生，喜爱收集古籍，听闻此地僻静，想在此暂住几日，整理一下手中的书籍。”

    老者打量了徐福一番，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竹简，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显然，这些年，有不少像徐福一样的人，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查，逃到了这个深山村落里。

    “原来是位书生先生。”老者笑道，“我们这村子偏僻，官府从不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村里条件简陋，委屈先生了。”

    “多谢老丈。”徐福感激地说道。

    老者带着徐福来到村头一间闲置的石屋，说道：“这间屋子很久没人住了，你收拾一下就能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徐福再次道谢。老者离开后，他将所有的竹简都搬进石屋，仔细清点了一遍。幸好一路小心，没有丢失或损坏任何一卷。

    他将竹简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堆放在石屋的角落，又用茅草和木板仔细遮盖住。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徐福坐在石屋的门槛上，看着满天的繁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典籍，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他没有在隐溪村久留。第二天一早，他便辞别了村民，只带了几卷最重要的典籍和《山河行记》，继续向着临淄的方向走去。

    身上的行囊轻了许多，可徐福的心却更沉了。他知道，陶丘的文祸，只是一个开始。不久之后，焚书坑儒的浩劫将会席卷整个大秦天下，将会有更多的典籍被焚毁，更多的儒生被杀害。

    而他，能做的实在太少了。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多保存一卷典籍，多守护一份文明的火种。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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