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陶丘文祸

《 张氏徐福传 》 封面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徐福便辞别了陈老丈，独自踏上了前往陶丘的路。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的精神好了许多。昨日与陈老丈的对话，让他对大秦的民生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让他对历史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理解。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上帝视角评判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开始真正融入这个时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一路行来，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行囊的书生，有赶路的百姓，还有一队队押送徭役的官兵。徐福夹杂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走着，默默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临近中午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大厚重，城门上方刻着两个苍劲的秦篆大字——陶丘。这是齐鲁大地上的一座重镇，也是交通要道，商贾云集，十分繁华。

    徐福随着人流走进城门。城门两侧贴着官府的告示，上面用秦篆写着各种政令，有催缴赋税的，有征发徭役的，还有重申书同文、行同伦的。告示前围着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徐福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告示。其中一张告示格外醒目，上面写着：“自今日起，天下文书一律使用秦篆，禁止使用各国旧字。凡私藏旧字书籍、用旧字书写者，以谋反罪论处。”

    告示下方，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囚字，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徐福心中一沉。他知道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历史，也知道书同文是文化统一的必然要求。可他没想到，官府的执行会如此强硬，如此粗暴。用旧字书写竟然会被定为谋反罪，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他想起了家中地窖里的那些藏书，想起了父亲对文化灭绝的担忧。此刻，他终于理解了父亲的恐惧。对于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旧族和儒生来说，书同文不仅仅是文字的统一，更是他们文化根脉的断绝。

    走进城内，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可在这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神情紧张，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惹上麻烦。

    徐福沿着街道缓步前行，看到不少店铺的招牌都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工整的秦篆。有些旧招牌还没来得及拆掉，上面的旧字被人用黑漆涂掉，显得斑驳不堪。

    他走进一家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茶馆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可大家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

    邻桌坐着几个儒生打扮的老者，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徐福凝神细听，只听见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荒唐！真是荒唐！用了几百年的字，说废就废了？”“秦篆写起来如此繁琐，哪有我们齐字简便？”“听说昨天城西的李夫子，因为用旧字写了一封家书，就被官府抓去了，说是要治他的谋反罪。”“唉，这世道，真是没法活了。连写字都要管，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老者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旁边的人连忙拉了拉他们的衣袖，示意他们小声点。其中一个老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罢了罢了，多说无益。说不定哪天，我们这些人也要被抓去烧了。”

    徐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书同文的重要性，它打破了地域之间的文化隔阂，让不同地区的人们能够顺畅交流，为中华文明的统一和延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可他也看到了，在这一过程中，无数旧文化被摧毁，无数知识分子受到迫害，无数人的命运被改变。

    历史的进步，总是伴随着鲜血和泪水。没有任何一种变革，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就在这时，茶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几个手持兵器的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吏员，眼神凶狠，扫视着茶馆里的众人。

    “都不许动！”吏员大喝一声，“奉县令大人之命，搜查私藏旧字书籍和文书！所有人都把随身物品拿出来，接受检查！”

    茶馆里顿时一片混乱，众人纷纷起身，想要离开，却被官兵拦住了去路。官兵们粗暴地搜查着每一个人的随身物品，翻箱倒柜，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

    徐福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那卷《山河行记》。《山河行记》是上古篆文，与秦篆同出一源，只是更为古朴，官兵们未必认得。而且他早已用避世金环隐匿了书卷的气息，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异常。

    很快，官兵们搜到了邻桌那几个儒生的位置。他们从一个老者的包裹里，搜出了一卷用齐字书写的竹简。

    “找到了！这里有旧字文书！”一个官兵大喊道。

    吏员走过去，拿起竹简看了看，冷笑一声：“好啊，竟敢私藏旧字文书，公然违抗朝廷政令！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两个官兵立刻上前，抓住了那个老者。老者拼命挣扎，大声喊道：“我没有违抗政令！这只是我年轻时写的读书笔记，不是什么反书！你们不能抓我！”

    “是不是反书，不是你说了算！”吏员一脚将老者踹倒在地，“带走！带回衙门严加审问！”

    老者被官兵拖拽着向外走去，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绝望和悲愤。其他几个儒生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官兵用兵器逼了回来。

    “还有谁私藏旧字书籍和文书？”吏员环视着茶馆里的众人，恶狠狠地说道，“现在交出来，可从轻发落。若是被我们搜出来，定严惩不贷！”

    茶馆里鸦雀无声，众人低着头，不敢与吏员对视。

    吏员得意地笑了笑，正准备带着人离开，徐福突然开口说道：“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福身上。吏员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徐福，恶狠狠地说道：“你想干什么？难道你也私藏了旧字文书？”

    徐福缓缓站起身，走到吏员面前，平静地说道：“这位老丈并没有私藏反书，他只是写了一封家书，想要寄给远方的儿子。只是他年事已高，还没学会秦篆，所以才用了旧字。”

    “你怎么知道？”吏员狐疑地看着徐福。

    “我刚才听到你们的对话了。”徐福说道，“而且这竹简上的内容，我也看过，确实是家书，没有任何反朝廷的言论。”

    “哼！就算是家书，用旧字书写就是违抗政令！”吏员蛮横地说道，“朝廷有令，凡用旧字书写者，一律以谋反罪论处！”

    “朝廷的政令，是为了统一文字，方便交流，而不是为了滥杀无辜。”徐福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老丈年事已高，一辈子都用齐字书写，一时之间难以改变，情有可原。不如这样，我帮他把家书改写成秦篆，你们放了他，如何？”

    吏员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书生竟然敢跟自己讨价还价。他上下打量了徐福一番，见他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百姓，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忌惮。

    “你会写秦篆？”吏员问道。

    “略知一二。”徐福说道。

    吏员沉吟了片刻，心想抓一个老头子回去，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不如卖个人情给这个年轻人。而且如果真的闹起来，万一这个年轻人有什么背景，自己也不好收场。

    “好吧。”吏员说道，“我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把这封家书改写成秦篆。要是写得不好，或者有任何反朝廷的言论，我连你一起抓！”

    徐福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笔墨，又找了一张空白的竹简。他接过老者手中的家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提笔，用工整的秦篆，一字一句地抄写起来。

    他的秦篆写得十分漂亮，笔画流畅，结构严谨，比官府里的文吏写得还要好。茶馆里的众人都看呆了，就连那个吏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不到半个时辰，徐福便将家书抄写完毕。他将竹简递给吏员，说道：“你看看吧。”

    吏员接过竹简，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确实是普通的家书，没有任何问题。而且秦篆写得无可挑剔，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算你走运。”吏员对着地上的老者哼了一声，然后对着手下说道，“我们走！”

    官兵们押着其他几个搜出来的“犯人”，离开了茶馆。

    老者连忙爬起来，对着徐福深深一揖，感激地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老朽无以为报，请受老朽一拜！”

    徐福连忙扶起老者，说道：“老丈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公子有所不知，”老者叹了口气，说道，“我儿子在咸阳当兵，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我只是想写封信问问他的情况，没想到差点惹来杀身之祸。多亏了公子，不然老朽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老丈以后再写信，还是用秦篆吧。”徐福说道，“官府查得严，免得再惹麻烦。”

    “唉，我也想学啊，可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也不听使唤了，学不会了。”老者无奈地说道，“想我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齐字，如今连写封家书的权利都没有了。这世道，真是变了啊。”

    徐福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老者。他知道书同文是历史的必然，可看着眼前这个绝望的老人，他心中却充满了愧疚和无奈。

    老者又谢了徐福一番，然后拿着改写好的家书，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茶馆。

    茶馆里的众人也纷纷散去，临走前，都对着徐福投来感激和敬佩的目光。

    徐福重新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茶水依旧苦涩，可他的心情，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被焚毁的旧书，想起了那些因文字而获罪的人们。他终于明白，父亲的执念，不仅仅是对故国的怀念，更是对一种文化的坚守，对一种信仰的守护。

    大一统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旧的制度，旧的文化，也碾碎了无数人的梦想和希望。可这车轮，终究是要向前走的。

    徐福站起身，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他抬头望向远方，前路漫漫，等待他的，还有更多的风雨和挑战。

    但他不会退缩。他要继续走下去，看遍这天下的山河，听遍这天下的声音，寻找一条既能顺应历史大势，又能守护人间烟火的道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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