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三十

《 负熵 》 封面

    1

    长凌她们总算想起了还在浴血奋战的同伴们，朝战场走去。

    绛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战场的正中央。从她体内涌出的、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的白色妖力。

    焚燬的人形火焰刚从空中俯冲下来，金红色的火光在白色的妖力面前像烛火遇上了飓风，它的身体被打得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才稳住。

    骨仌的霜气从侧面袭来，冰蓝色的雾气和绛的白色妖力撞在一起，发出像冰面碎裂一样的声响。骨仌的骷髅身体在妖力的冲击下后退了几步，肋骨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无效停在了原地，它在绛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停止了变换形态，那个模糊的、不断扭曲的人形轮廓在白色的妖力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是一个瘦高的、穿着斗篷的老者，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像蛋壳一样的空白。

    屠惺的冲锋被绛的一根尾巴挡住了，那根尾巴裹着白色的妖力，像一柄巨大的铁锤砸在屠惺的身体上，将它砸进了地里。

    暗红色的血肉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黑色的体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屠惺闷哼了一声，那道竖着的口子张开了又闭上。

    织纨的黑色丝线在绛的妖力中像被火烧过的蛛网一样卷曲、萎缩、断裂。它立刻收回丝线在自己身前织成一面盾，绛的妖力撞在那面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绛站在战场中央，九条尾巴的在她身后全部展开。妖力还在从她体内涌出，魔界的欲望放大功能在强行将她的妖力往外拽。她能感觉到那股摧毁一切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像一条快要溃堤的河流。

    够了，不需要真的对付它们。

    绛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五个魔王。

    焚燬在不远处重新凝聚了火焰，金红色的火光比刚才暗了不少。

    骨仌的肋骨裂纹还在，冷火不再闪烁了，定定地看着她。

    无效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她的方向。

    屠惺从深坑里爬起来，那道竖着的口子里发出低沉的、像威胁一样的咕噜声。

    织纨收起丝线，纯黑色的眼睛盯着她。

    绛突然开口，“你们没发现噬已经走了吗？他去深渊抢无心之心了。”

    “老大抛下我们自己跑了？”不知道这句话是从那五个魔王里哪个发出的。

    绛很平静地继续阐述，“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你们去抢无心之心。带你们来这里是因为他以为缚绒比无心之心更容易到手。现在发现缚绒没那么好拿，就转去抢无心之心了。”

    这五个魔王突然发现周围早已没了噬的气息，这才反应过来，噬这个家伙真的把它们给扔下了。

    绛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魔王确实离开后，才将九条尾巴全部收回了体内。

    2

    “你怎么又来了？！”江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江朔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颜昱站在最远的地方，灵力丝线已经全部收回来了。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看向绛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东西“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来这里意味着什么”的沉默审视。

    谢萦靠在一块岩石上，银粟横在膝头，她的手还搭在刀柄上，没有收刀。她没有看绛，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里被银粟刀柄磨出的血泡。

    宋惜尘坐在地上，仰着头大口喘气，胸口的玠玞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跳动，他的在看到绛赶走五个魔王之后一直保持着一种复杂的困惑。

    桑池站在宋惜尘身边，木杖拄在地上，栎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木杖里。她看着绛，又看了看长凌，来回看了几次，最后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的某块石头后面，还探着两个脑袋朝这边看。

    这群家伙都是不堪托付的，但绛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对长凌也不好，还不如保持沉默。

    绛想等长凌先说点什么，或者期待长凌能为自己说话，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

    但长凌什么都没给。

    她就站在那里，手腕上缠着缚绒，外套上沾了点灰尘和血。她看着绛，嘴角有一个“我看你怎么说”的微妙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

    绛还不明所以呢，谁知道长凌立刻跟团发问绛。

    “对啊，你怎么又来了？”

    好啊，绛终于明白了长凌就是故意的。

    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只能猜测长凌想听到的答案。

    什么话绛都愿意说，反正她对长凌一片真心。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长凌真的愿意看到自己说这些吗？

    “我来找长凌。”

    江朔皱了下眉，“我知道你来找她，我问的是你怎么——”

    “我离不开她。”绛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看向江朔她就是一副“必须跟长凌在一起”的态度。

    “哦。”长凌的声音依旧是的一贯的冷漠，像什么刚才跟绛都没发生过一样。

    随后，长凌便不再搭理绛，反而是走向颜昱和谢萦，去关心他们的是否有受伤。

    绛站在原地，看着长凌转身离开。

    那声“哦”还悬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没有质问，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哦”。

    3

    “让一下，谢谢。”

    顾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绛的思绪。她偏过头，看见顾城从岩石后面跑出来。

    顾城跑到桑池面前，宋惜尘还坐在地上，顾城拍了拍他的肩膀，“麻烦让一下，谢谢。”

    宋惜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撑着地面起身，往旁边没人的地方走去。

    顾城在他让出的位置上蹲下来，面对着桑池。

    桑池握着木杖，看到顾城跑过来的那一刻，那双一直紧绷着的、像钉子一样钉在战场上的眼睛，忽然就软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桑池的声音带着责备，但那责备底下是别的什么，“不是让你躲好吗？”

    顾城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桑池握着木杖的那只手。桑池的手背上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是指节撞击魔物甲壳时留下的。

    顾城的掌心贴上去，试图用玠玞治愈她。

    桑池低头看着他的手，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笑了笑。

    两个人蹲在碎石堆里，像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谁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谁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扭捏的。

    绛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是那种从来没有拥有过、但知道它存在、而且它就摆在别人面前让你看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4

    “这不是碰瓷吗？”

    舟行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音量不小，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自来熟的咋呼。他从岩石后面跑出来，目标明确地朝长凌他们那边冲过去。

    长凌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还没开口，舟行已经到面前了。他先看了一眼颜昱，脸上挂着他招牌的、带着几分调侃的笑。

    颜昱朝舟行点了点头，“你好。”

    舟行立刻将注意力从颜昱身上转移到长凌身上。他往长凌身边凑近了一步，习惯性地抬起手要搂她的肩膀，谁让他跟长凌一直都是“父女”或“兄弟”的相处模式，一直把长凌当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忽然顿住，收回手，揣进裤兜里，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和长凌之间隔出了一个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长凌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为什么，舟行一定看见了自己跟绛刚才在干嘛。

    “你怎么也来魔界了？”舟行的语气终于正经了一些，“我跟你说，这里有你之前一直在找的那个老太婆。”

    长凌的眉头动了一下。

    舟行继续说，“而且那半块玠玞现在是顾城的了。”

    这一句话同时让三个人沉默了。

    长凌，颜昱，谢萦，三个人同时消化着“玠玞现在是顾城的了”这个信息。

    还是颜昱最先开口。

    “两半玠玞没有合二为一？”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只有真正了解玠玞分量的人才会有的紧迫。

    “没有。”舟行摇头，“那个老太婆说可能是因为两块玠玞分开太久，并且一直在发挥不同作用。不管怎么样，现实就是一块变两块了，而且各有各的主人。”

    颜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城还蹲在桑池面前，正在治愈桑池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宋惜尘坐在十几米外的碎石上，闭着眼睛，胸口刚才能发出护盾的光膜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的呼吸平稳，胸腔里那颗“第二心脏”还在沉稳地跳动。

    “可是…他们不会用。”

    颜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现在想离开魔界很容易。但是，人—妖—魔三界的“壁”现在已经很不稳定了，现在魔界的无心之心也在蠢蠢欲动。如果我们只走不管，这些裂缝会越来越大，最终整个‘壁’都会碎裂。”

    “到时候…可就全乱了。”

    谢萦的手指在银粟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以我想离开这里要先加固‘壁’。”颜昱说，“得让这两个主人快速学习一下如何运用玠玞。”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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