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节 谪仙镇

《 仙踪追灵 》 封面

    第一章第一节谪仙镇

    谪仙镇，不过是蜀中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小镇。青石板路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蓊蓊郁郁地撑着满树浓荫，树下歇脚的商贩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是日午时，日头正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儿童，踏进了这镇子。

    老妪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脚步却还稳当。她身上那件灰布衣裳打了好几处补丁，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她牵着的那个孩子，虽然也是布衣打扮，眉目之间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觉。

    “姆娘，我饿。“孩子抬起头，牵着老妪的衣角，声音稚嫩却压得很低。

    “乖，苦了你了。“老妪俯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孩子的脸，声音里满是心疼，“我们白天在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歇脚，晚上再走。“

    一老一少沿着镇子的主街缓缓而行。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老汉将糖浆拉出一只振翅的凤凰，引得几个孩童围成一圈，眼巴巴地望着。卖布的妇人抖开一匹蜀锦，阳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孩子牵着老妪的手，目光在街道两旁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包子铺前。蒸笼掀开，白雾升腾，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孩子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姆娘，我要吃包子。“他指着包子铺，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挪了。

    “好好好。“老妪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但那慈祥里夹杂着一丝无奈，一丝哀婉。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仔细数了数，递给店家，换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塞到孩子手里。

    “姆娘，你也吃呀。“孩子踮起脚尖，将一个包子举到老妪面前。

    老妪摇了摇头，将包子推回去：“姆娘不饿，你吃昂。“

    她转过身，向卖包子的商贩打探道：“店家，请问这镇子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您从外地来呀？“店家是个圆脸的中年人，一边利索地收拾着蒸笼，一边笑道，“咱们这儿叫谪仙镇。据说是那李太白入蜀的时候，作了那首《蜀道难》的地方，唐太宗李世民亲自赐的地名儿。“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又问道：“那再敢问店家，这附近可有什么仙山福地？“

    “老太太，您这么大年纪，恐怕求仙问道晚了点吧！“店家打趣道，随即又正色道，“不过不瞒您说，这镇子南面确实有一处山脉，常年烟雾缭绕，寻常时候见不到路。就连附近的猎户进山，也总是遇到鬼打墙，没一个能深入进去的，所以那山里是个什么光景，这十里八乡的，没人知道。“

    “谢谢店家。“老妪微微欠身，“我呀，就想带我家这小娃娃求个仙缘。“

    说罢，拉着孩子离开了摊位，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投宿。

    “姆娘，他说谎。“孩子忽然拽了拽老妪的袖子，小声说道。

    “哦？怎么了？“

    “唐太宗死的时候，李白还没出生呢。怎么可能是唐太宗赐的地名？“

    “哈哈哈哈。“老妪笑出了声，眼角深深的鱼尾纹挤在了一起，“小殿下，从小就饱读诗书啊。他们不知道实情，所以说了他们以为的事实——这不算说谎。“

    “姆娘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我们找个店投宿，夜里再赶路。“

    “可是姆娘，夜里不是不好走嘛？“

    “是呀。“老妪低下头，看着孩子的眼睛，“所以更加安全。“

    夜凉如水。

    谪仙镇早已沉入梦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远处的深山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殿下，准备出发了。“老妪轻轻推醒孩子。

    “姆娘，我困。“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含含糊糊的。

    “小殿下，我们要赶路了。“老妪蹲下身，帮孩子系好衣襟，“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一老一少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客栈。出了镇子往南，山路崎岖，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老妪脚步稳健，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大约行了五里地，老妪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侧耳倾听。

    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擂鼓一般敲击着地面。

    “终于来了。“老妪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姆娘，怎么了？“

    老妪转过身，蹲下来，双手捧住孩子的脸。月光下，她的眼中映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却是笑着的。

    “小殿下，老身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拿着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到孩子手中。玉佩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进山，找到仙人。然后，不要再回这尘世。“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

    “姆娘，我害怕……“孩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殿下，别怕。“老妪站起身，将孩子往山林的方向轻轻一推，“这天虽然黑了，但只是看不清路。这仙山福地，应该没有吃人野兽。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孩子踉踉跄跄地跑进了树林。他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老妪的身影挺得笔直，银白的发丝在夜风中飘扬，像一尊雕像。

    ***

    马蹄声近在咫尺。

    一队人马从夜色中疾驰而出，约莫二十余骑。马上之人个个精壮，腰佩弯刀，做马贼打扮。但从他们整齐的阵型和默契的配合来看，绝非寻常草寇——这是训练有素的精兵。马蹄踏碎了月光，扬起漫天尘土。

    为首的头领勒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老妪，冷冷道：“老太婆，我们奉命斩草除根，要的不是你的命。见你时日无多，不妨交出李家余孽，我们可以饶你一命，让你安享晚年。“

    老妪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队人马：“几位军爷，老身本就是带小殿下入蜀隐居，从此不问世事。这李家的江南，你们已经取了去，又何必苦苦相逼。“

    马贼首领面色微变，旋即冷笑：“老太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陛下要一统天下，不容有错。否则——我们全家老小都性命不保。“

    “那就没办法了。“老妪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老身只能……以此将入土的残躯，护小殿下一时周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老妪银白色的头发竟开始一根根变黑，从发根到发梢，像是时光在倒流。她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消失。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真气从她背后鼓荡而出，衣衫猎猎作响，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马贼的马匹惊恐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马上的人甩落。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它们感受到了某种不属于凡间的力量。

    “不好！是仙术——她已经开始回光返照了！“一个马贼尖声喊道，“举盾！“

    “仙术？“马贼首领冷笑一声，猛喝一声，周身真气暴涨，“仙术，我也会！“

    他右手向前一划，背后那面厚重的铁盾应声飞出，凌空而立。其余马贼手中的盾牌也像被无形的手牵引一般，纷纷脱离主人的掌控，在空中聚合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盾墙。

    而此时，老妪已经年轻了三十岁。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黑发如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老身用这最后的生命，护小殿下周全。各位军爷，我们也是各为其主……勿怪。“

    她身上的真气象被点燃了一般，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将整片山林照得如同白昼。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罡风席卷而出，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飞沙走石。一朵小型的蘑菇云从爆炸中心冉冉升起，在月色下显得诡异而壮美。

    待到烟尘散去，马贼首领口吐鲜血，跪倒在地。他身前的盾墙已经四分五裂，残破的铁片散落一地。而他身后，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堆马贼——盾墙遮蔽之处尚且活了几人，未遮蔽之处，只剩下焦黑的血迹和断肢残躯。

    一队精锐，只剩几人苟延残喘。

    “头领……怎么办？“一个幸存的马贼颤抖着问道。

    首领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嘴角就淌出一缕鲜血。“咳咳咳……修整几日，再进山搜。“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望向那片漆黑的深山，“那小鬼……跑不远。“

    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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