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年轮深处

《 刻痕之上 》 封面

    春芽城南店开业两周年那天，阿杰搞了个小型庆祝会。他买了蛋糕，插了数字“2”的蜡烛，店里的学徒们围成一圈，唱了生日歌。阿杰许了个愿，然后把蛋糕切成小块，分给大家。小杨端着蛋糕，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着奶油，笑得腼腆而满足。

    他已经不是那个拆台手机都要花一整天的少年了。现在的他，能独立完成大部分维修项目，偶尔还能帮新来的学徒指点几句。

    阿杰走到他身边坐下，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天来时的样子。小杨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师兄，谢谢你。”

    “谢我干嘛？是你自己学出来的。”

    “如果不是你收留我，我现在可能还在家打游戏。”小杨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说，我终于像个大人了。”

    阿杰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来了，南江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江临川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还是站在树下看一会儿。叶子在秋风中旋转着飘落，铺了薄薄一地金黄。

    “师傅，扫叶子了。”小张从店里探出头。他已经不是那个毛躁的少年了，城西店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个月的业绩稳步增长。但他每周还是会回总店一趟，跟江临川聊聊店里的事，遇到棘手的机器就一起研究。

    “等会儿扫。”江临川说。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完整的落叶，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清晰，纹理分明，像一张精细的地图。他把叶子夹进那本已经翻旧的《循环再生台账》里，起身走进了店里。

    十月中旬，李敏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市里要评选首届“南江工匠”，面向全市各行各业的技能人才，包括维修、制造、手工艺等领域。获奖者不仅有奖金，还会被纳入市里的人才库，享受相应的政策待遇。

    “江师傅，我帮你报了名。”李敏把报名表放在柜台上，语气不容拒绝，“你的手艺、你的模式、你带出来的学徒数量，完全符合条件。”

    江临川看着那张报名表，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不喜欢抛头露面。”李敏放缓了语气，“但这个奖，不只是为你个人。它能让更多人知道，修手机也是一门手艺，一门值得尊重的手艺。”

    江临川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报名表。“好。我试试。”

    评选流程比想象中复杂：初审、复审、现场答辩、实操考核。初审和复审主要看材料和事迹，江临川顺利通过了。现场答辩在市总工会的会议室举行，江临川穿着那件唯一的白衬衫，面对九个评委，讲了二十分钟。他没有讲大道理，只讲了春芽的故事——从梧桐巷37号的配电房开始，讲到第一家店被查封，讲到直播教修手机，讲到现在的三家店和四十多个学徒。

    评委们没有提太难的问题。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问他：“你觉得，什么样的手艺，才算得上‘工匠精神’？”

    江临川想了想。“能传下去的手艺，才算。”

    老工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最后的实操考核，在市职业技能培训中心进行。考核内容是修复一块进水损坏且CPU掉点的主板，限时两小时。江临川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飞了十一条线，成功点亮了屏幕。主板的电源指示灯亮起时，在场的考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评分表上写下了分数。

    十一月中旬，评选结果公布了。江临川的名字出现在“南江工匠”的名单上，排在第五位。

    颁奖典礼在南江大剧院举行。江临川穿着一身周林林为他新买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水晶奖杯。台下响起掌声，周林林坐在观众席里，用力鼓掌，眼眶通红。阿杰、小张、小杨和几十个学徒坐在后面几排，掌声比谁都响亮。

    江临川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奖，是所有相信手艺能活的人，一起得的。”

    典礼结束后，江临川走出剧院。初冬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晶奖杯，透明的棱面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周林林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江临川。”

    “嗯？”

    “你现在是‘南江工匠’了。”

    “嗯。”

    “有什么感想？”

    江临川想了想。“有点重。”

    “奖杯重？”

    “不是。”他说，“是责任重。”

    周林林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两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慢慢走着，身后是灯火辉煌的剧院，前方是回家的路。

    十二月，南江下了第一场雪。春芽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幅水墨画。江临川在树干上缠了一圈麻绳，说是给树过冬。

    “树也要过冬？”周林林觉得好笑。

    “树也要过冬。”江临川认真地回答。

    学徒们已经很少需要他手把手指导了。第二批、第三批学徒已经开始带新人，春芽的教学体系逐渐成熟。江临川每天的工作重心，从修手机慢慢转向了解决疑难杂症和处理复杂故障。

    但他仍然每天坐在工作台前。烙铁还是那把烙铁，显微镜还是那台显微镜。他的手依然很稳，像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一样。

    临近春节的一天晚上，江临川和周林林关了店门，坐在教学区的桌边吃宵夜。是一锅简单的白菜豆腐汤，配两个馒头。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我们明年，有什么计划？”

    江临川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把城北的店开了。”

    “然后呢？”

    “然后，把‘春芽’的招牌，挂到更多地方去。”

    “再然后呢？”

    江临川想了想。“再然后，等我们老了，就坐在店里，看着学徒们修手机。”

    周林林笑了。“那挺好的。”

    “嗯。”

    窗外又下雪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条梧桐巷。店里很安静，只有白菜豆腐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江临川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洁白。

    “林林。”

    “嗯？”

    “春天，快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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