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回乡

《 刻痕之上 》 封面

    腊月廿三，小年。

    南江下了一场大雪，把梧桐巷的屋顶全染白了。春芽循环再生中心门口挂起了两盏红灯笼——周林林买的，说“过年了，喜庆”。

    江临川在收拾行李。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台修好的iPhone 14（给周父的见面礼），还有一本新的空白账本。

    “江临川，好了没？”周林林在门口喊，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好了。”江临川拉上背包拉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教学区的灯还亮着，小张和短发女孩在加班，练习飞线。工具架上的烙铁还热着，工作台上摊着一块刚修好的主板。

    “师傅，你们放心回去吧，店我看着。”阿杰从柜台后探出头。

    “嗯。”江临川点头，“城南店，年前把招牌挂上。”

    “知道了师傅。”

    江临川转身，走进雪里。

    长途大巴上人不多，大部分是回乡过年的打工者。江临川和周林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南江的雪景在后退，高楼逐渐变成矮房，再变成农田。

    “江临川。”周林林靠在他肩上，声音有点困。

    “嗯？”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我爸……不认我。”周林林说。

    江临川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他会的。”江临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江临川顿了顿，“他女儿，现在过得挺好。”

    周林林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大巴在临江县汽车站停下时，天已经黑了。车站很旧，灯光昏黄，地上全是湿漉漉的脚印和瓜子壳。

    江临川拎着背包，和周林林走出车站。车站广场上，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熟悉的“南A·8888K”。

    车门打开，周文斌走下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寒风里，像一棵被风刮歪的老树。

    “爸。”周林林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周文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女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周林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

    “回来就好。”周文斌声音很哑，“回来就好。”

    他放开女儿，看向江临川。

    江临川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背包，没动。

    “江临川。”周文斌开口。

    “周叔叔。”

    “上车吧。”周文斌说，“外面冷。”

    江临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跟着上了车。

    车内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周林林坐在副驾，江临川坐在后排。车子启动，驶出车站。

    “爸，我妈呢？”周林林问。

    “在家做饭。”周文斌说，“知道你回来，她一大早就去买菜了。”

    “哦。”周林林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在县城的老街上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栋老式的家属楼下。楼很旧，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但楼道里的灯是亮的。

    周林林家在三楼。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林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周林林，“我的闺女！你可算回来了！”

    “妈……”周林林声音哽咽。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会儿，周母才放开她，看向江临川。

    “你就是小江吧？”周母上下打量他，眼神很复杂，“快进来，外面冷。”

    江临川走进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干净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正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

    “坐，坐。”周母招呼，“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江临川在沙发上坐下。周文斌坐在对面，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两人之间隔着茶几，隔着果盘，隔着几年的恩怨。

    “听说，你在南江开了个店？”周文斌先开口，声音很平。

    “嗯。”江临川点头，“修手机。”

    “生意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能赚两万。”

    周文斌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个曾经的第487名，现在能说出“一个月赚两万”这种话。

    “那……挺好。”周文斌说。

    “爸。”周林林从厨房探出头，“你别审他了，让他歇会儿。”

    “我没审他。”周文斌辩解。

    “你那表情，就是在审犯人。”周林林说。

    周文斌不说话了。

    江临川从背包里，拿出那台iPhone 14，递给周文斌。“周叔叔，这是给您的。修好的二手机，但能用。”

    周文斌接过手机，看了看，然后放在茶几上。“谢谢。”

    气氛有点尴尬。

    “小江，喝茶。”周母端了杯茶过来，打破了沉默。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周母不停地给周林林夹菜，又给江临川夹。

    “小江，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周文斌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一下江临川。

    饭后，周林林去洗碗，周母在客厅看电视。江临川和周文斌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把折叠椅，中间隔着个烟灰缸。

    “抽烟吗？”周文斌递过来一支烟。

    “不抽。”江临川说。

    周文斌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江临川，我以前看不上你。”

    “我知道。”

    “为什么？”周文斌看着他，“你成绩差，家境差，脾气还犟。我觉得你配不上我女儿。”

    “我知道。”

    “但现在，”周文斌顿了顿，“我有点改观了。”

    江临川没说话。

    “你把店开起来了，没靠任何人。”周文斌说，“你还把林林照顾得很好。这比考680分，难多了。”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我以前觉得，分数就是一切。现在觉得，不是。”

    “是什么？”江临川问。

    “是能扛事。”周文斌说。

    江临川没说话。

    “江临川，你扛住了。”周文斌说，“所以，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江临川看着他。这个曾经让他仰望、让他恐惧、让他恨过的男人，此刻坐在折叠椅上，头发花白，眼神疲惫，像一个普通的、老去的父亲。

    “周叔叔。”江临川开口。

    “嗯？”

    “谢谢。”江临川说。

    周文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行了，进去吧，外面冷。”周文斌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江临川的肩膀。

    江临川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屋里。

    客厅里，周林林正和周母一起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周林林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江临川对她点了点头。

    周林林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烟花，还亮。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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