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内鬼

《 刻痕之上 》 封面

    老赵没再派人来砸店。

    他派了个徒弟来，叫阿杰。

    七月十日，小暑

    南江的热，已经从“烤”变成了“焖”。

    春芽维修的氙气灯没开。太费电，而且屋里那台二手空调（也是捡的，修好的）正吭哧吭哧地吐着冷气，勉强把室温压到三十度以下。

    江临川没在修手机。

    他正给那台局里送来的ThinkPad T480换键盘。键帽掉了三个，客户是个写材料的科员，说“没键盘就像没手脚”。

    “江师傅。”

    声音从门口来。

    江临川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寸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T恤，背上印着“极速修”三个字，但颜色很旧，像是特意做旧的。

    “修手机？”江临川问。

    “不修。”年轻人挠了挠头，有点憨，“想学。”

    江临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学？”

    “嗯。”年轻人走进来，没直接到柜台前，先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我叫阿杰。在极速修当学徒，干了半年，就会换换屏幕总成。我想……学点真东西。”

    他指了指江临川手里的ThinkPad。

    “师傅，您那手法，我在网上看过视频。”阿杰眼睛发亮，“飞线，植锡，换U2，我都想学。”

    周林林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凉面（自己做的，没放肉，只放了麻酱和黄瓜丝）。

    “江临川。”她喊。

    “嗯？”

    “这人，在门口看了三天了。”周林林说，“每天中午，看你在那修主板。”

    江临川看着阿杰。

    阿杰有点慌，连忙摆手：“我没恶意！我就是……就是想学。极速修那边，只教换总成，说不赚钱的活不教。我想学怎么修主板，想学怎么救数据……”

    他声音低下去：“我妈手机坏了，存着我爸的遗照。极速修说主板烧了，换总成要八百。我妈舍不得，我就想着，要是能学会修……”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杰，看着这个穿着竞争对手工装、却为了救妈妈手机里的照片、在门口蹲了三天的年轻人。

    “林林。”江临川喊。

    “嗯？”

    “把面放下。”江临川说，“把工具箱，拿过来。”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从墙角那个上锁的柜子里（那是放贵重工具和备用主板的），拖出一个旧工具箱。

    比江临川那个新的，旧很多，但更沉。

    “阿杰是吧？”江临川问。

    “是！师傅！”阿杰站得笔直。

    “这箱子里，有BGA返修台的操作手册，有植锡网的使用图解，还有我这几年修坏的主板。”江临川指了指箱子，“看懂了，学会了，你再来。”

    阿杰愣住。

    他看着那个箱子，看着江临川，眼圈有点红。

    “师傅……你不担心，我是极速修派来偷师的？”

    江临川看着他。

    “你工装上的字，是洗掉的，不是印的。”江临川说，“极速修的工装，是批发来的，印字耐磨。你这件，是捡的，或者别人给的。”

    阿杰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T恤。

    胸口那个“极速修”，颜色确实很淡，边缘还有洗不掉的胶渍。

    “我……我是捡的。”阿杰老实说，“我师父退休了，给了我这件。他说，极速修不养闲人，让我自生自灭。我想学真本事，他们不教。”

    江临川看着他。

    然后他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块报废的iPhone 8主板。

    “看见这板子没？”江临川说，“CPU掉点，要飞线。你看好了。”

    他拿起镊子，夹起那根0.1的漆包线。

    手很稳，像在绣花。

    阿杰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

    “这根线，要焊在CPU的BGA焊盘上。”江临川一边操作，一边说，“温度，风枪风速，焊锡膏的量，差一点，板子就废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杰：

    “学这个，没工钱，没提成，还可能把客户手机修报废，要赔。”

    “我赔得起！”阿杰说，“我白天在极速修干杂活，晚上来你这学。我不要工钱，只要教！”

    江临川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镊子递过去。

    “你来。”江临川说。

    阿杰手有点抖，接过镊子。

    “稳住。”江临川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风枪，45度角，距离三厘米。吹，别停。”

    阿杰深吸一口气，按下风枪开关。

    热风呼呼地吹。

    几秒后，他把那根漆包线，精准地焊在了焊盘上。

    “亮了！”阿杰看着主板上的电源指示灯，突然亮起，兴奋地喊。

    江临川看着那个绿灯。

    “阿杰。”

    “师傅！”

    “从今天起，你白天在极速修，该干嘛干嘛。”江临川说，“晚上，来我这儿。”

    “真的？！”阿杰眼睛瞪得老大。

    “但有个条件。”江临川指了指墙上的《服务承诺书》，“在这里，你修的每一台手机，都要登记。用的什么方案，换的什么件，客户签不签字，都要写清楚。”

    “我写！我一定写！”阿杰连连点头。

    “还有。”江临川看着他，“如果极速修让你来偷师，你要把他们怎么教你的，也告诉我。”

    阿杰愣住了。

    他看着江临川，看着这个明知道他是“对手的人”、却还要收他为徒的男人。

    “师傅……你不怕？”

    “怕什么？”江临川说，“怕你学了手艺，回去把极速修搞好？”

    他顿了顿，看着阿杰：

    “我怕的，是你们把好好的手机，修坏了。”

    阿杰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临川，看着这个在四平米的店里、教“敌人”手艺的男人。

    然后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江临川一把把他拽起来。

    “别来这套。”江临川说，“要学，就好好学。”

    “是！师傅！”阿杰站得笔直。

    周林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把那碗凉面，推到了阿杰面前。

    “吃吧。”周林林说，“没肉，但管饱。”

    阿杰看着那碗面，看着周林林，眼圈又红了。

    “谢谢……嫂子。”

    晚上9:00，第一课

    店里没客人。

    阿杰蹲在工作台边，拿着小本子，疯狂记笔记。

    《江氏维修手札（阿杰版）》

    1.飞线大法：适用于CPU/BGA掉点。漆包线规格：0.08-0.1。焊锡膏：建议使用‘中温锡’，熔点138度，不易伤周边元件。

    2.植锡技巧：植锡网要对准，先用洗板水清洗。上锡浆要薄，吹的时候要‘晃’，让锡球自己滚圆。

    3.救砖流程：先测供电，再测时钟，最后测复位。不要一上来就刷机。

    4.客户沟通：先问“要什么”（数据/开机/外观），再给方案。能修不换，必保数据。

    江临川在旁边，一边修一台华为Mate30的尾插，一边纠正。

    “这里，写错了。”江临川指了指第三点，“救砖，要先测‘开机触发’，不是先测供电。”

    “哦哦！”阿杰赶紧改，“开机触发，用镊子短接‘电源键’和‘接地’。”

    “对。”

    阿杰记完，合上本子，看着江临川。

    “师傅，我明天……”

    “明天你带台机子来。”江临川说。

    “带什么？”

    “带台极速修修坏的机子。”江临川看着他，“或者，你妈的手机。”

    阿杰愣住。

    “你不是说，你妈手机主板烧了？”江临川问。

    “是……是。”阿杰声音低下去，“但我不敢拿过来。怕……怕你们嫌麻烦。”

    “麻烦的不是修。”江临川说，“麻烦的是，你们店教坏了。”

    阿杰看着他。

    “阿杰。”

    “师傅？”

    “极速修，是不是教你们，只要不开机，就换电源IC？”江临川问。

    阿杰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们教错了。”江临川说，“不开机，十个有八个是尾插或者电池座短路。只有两个，才是电源IC坏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杰：

    “回去，把你妈的手机拿来。我教你，怎么不换电源IC，把它救活。”

    阿杰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知道他是“内鬼”、却还要教他“怎么不换电源IC”的男人。

    “师傅……”阿杰嗓子发哑，“我……我其实，真的是极速修派来偷师的。”

    江临川没抬头，继续修尾插。

    “我知道。”江临川说。

    “啊？”

    “老赵跟我说了。”江临川抬起头，看着阿杰，“他说，派个‘孝顺儿子’来，看看春芽是不是真的只修不换。”

    阿杰脸唰地白了。

    “师傅，我……”

    “但你也说了，你妈手机里有你爸的遗照。”江临川说，“所以，我教你。”

    他指了指工作台。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江临川说，“第一，回去告诉老赵，春芽就是会修主板，没别的。第二，把你妈的手机拿来，我教你修。”

    阿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至暗时刻、还能分清楚“任务”与“人命”的男人。

    “师傅。”阿杰声音发抖，“我妈的手机，是Mate20 Pro。进水了，我拆过，把指纹排线扯断了。”

    “指纹可以不要。”江临川说，“数据，能不能要？”

    “能……能开机。”阿杰说，“但屏幕不亮，黑屏。”

    “背光烧了。”江临川说，“换个小元件就行，不用换总成。”

    他顿了顿，看着阿杰：

    “阿杰，修手机，修的是人心。老赵不懂，但我懂。”

    “师傅……”阿杰眼泪掉下来。

    “把手机拿来。”江临川说，“今晚，我教你，怎么把黑屏，变亮。”

    凌晨1:00

    阿杰走了。

    怀里揣着那台修好的Mate20 Pro。

    屏幕亮着，显示着锁屏界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穿着工装，笑得很憨。

    “这是我爸。”阿杰在门口，小声说，“我妈看到屏幕亮了，肯定会哭。”

    “嗯。”江临川说，“回去吧。”

    阿杰点点头，转身要走。

    “阿杰。”江临川喊住他。

    “师傅？”

    “明天开始，你白天在极速修，把学到的‘正确维修流程’，教给你师父。”江临川说，“教他怎么不换总成，怎么救数据。”

    阿杰愣住了。

    “教他？”阿杰不敢信，“他……他会骂死我。”

    “他不敢。”江临川说，“因为他也怕。怕哪天，他的手机坏了，没人能救。”

    阿杰看着江临川。

    看着这个在凌晨一点、让“内鬼”去教“师父”正确方法的男人。

    “师傅……”阿杰不知道说什么。

    “去吧。”江临川说，“把灯打开。”

    阿杰推开门。

    巷子里，春芽的氙气灯，还亮着。

    白光刺眼，把阿杰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傅！”阿杰在巷口，突然回头，喊了一声。

    “嗯？”

    “春芽，真好。”阿杰说。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次日上午，老赵来了。

    没带人，没带伞，没带裁纸刀。

    他穿着那件灰Polo衫，脸色很难看，眼圈发黑，像是熬了夜。

    “小江。”老赵走进来，没看那块防弹玻璃，也没看阿杰留下的小本子（还摊在工作台上）。

    “赵老板。”江临川没停下手里的活，正在给一台iPhone 13做除胶，准备换外屏。

    “听说，你收了我徒弟。”老赵说。

    “嗯。”江临川说，“教了他两招。”

    “教他什么？”老赵走到工作台边，看着那台iPhone 13，“教他怎么修主板？怎么飞线？”

    “教他怎么不换总成。”江临川说，“阿杰他妈的手机，我帮他救活了。”

    老赵动作一顿。

    他看着江临川，看了很久。

    “阿杰那小子，昨晚回去，把他妈手机亮屏的视频，发群里了。”老赵声音有点哑，“全店都看见了。”

    江临川没说话，继续涂OCA胶。

    “他师父，就是我那个带了他三年的老张，看见视频，把扳手砸我桌上了。”老赵说，“他说，‘老赵，我们修的是手机，不是良心。’”

    江临川抬起头。

    “然后呢？”

    “然后？”老赵笑了，笑得有点苦，“老张辞职了。今天早上，把工装一脱，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川：

    “阿杰也走了。他说，他要去个‘真正修手机的地方’当学徒。没说哪，但我猜，是去找你了。”

    江临川看着他。

    “老赵。”

    “嗯？”

    “阿杰教了你徒弟，怎么修主板。”江临川说，“你师父教了你，什么是良心。”

    老赵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临川，看着这个在四平米的店里、用一个晚上“策反”了他整个技术团队的男人。

    “小江。”老赵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输了。”

    江临川没说话。

    “不是输给你。”老赵说，“是输给我自己。我教他们赚钱，你教他们修手机。现在，他们想修手机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但这事，没完。”老赵回头，看着江临川，“阿杰是我派去的，他妈手机的事，也是我安排的。我就不信，你这‘只修不换’的傻逼哲学，能一直赢。”

    说完，他推门出去。

    阳光涌进来，和热浪一起。

    江临川看着门口。

    然后他看向周林林。

    “林林。”

    “嗯？”

    “把账本拿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把《春芽维修经营账本（第二册）》递过去。

    江临川翻开，在最后一页，写：

    7月11日：

    事件：接收学徒一名（阿杰，原极速修学徒）。

    教学内容：主板飞线、植锡、救砖流程（非换总成）。

    备注：阿杰母亲手机（Mate20 Pro）救活，数据完好。引发极速修内部动荡，技术骨干离职。

    影响：极速修技术体系崩塌，春芽维修技术外溢。

    写完后，江临川合上账本。

    很厚，很沉。

    像一块压舱石，压在“春芽”这只小船上，任凭风雨飘摇。

    “江临川。”

    “嗯？”

    “我们会被报复吗？”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窗外。

    巷口的“极速修”招牌，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暗淡。

    “会。”江临川说，“但报复我们的，不再是老赵。”

    他顿了顿，看着周林林：

    “是那些，被我们‘教会’了怎么修手机的人。”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颗画出来的“春芽”旁边，又画了一片叶子。

    “江临川。”

    “嗯？”

    “把灯打开。”周林林说，“最大的瓦数。”

    江临川走到门口。

    拉亮了那盏氙气灯。

    “嗡——”

    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店面。

    也吞没了巷子里所有的阴暗。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灯下，看着他，“我们淬火完了吗？”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至暗时刻、不仅没碎、还把“敌人”变成“学生”的女孩。

    “淬完了。”江临川说。

    “那现在呢？”

    “现在，”江临川指了指墙上的台账，“我们在铸剑。”

    “铸什么剑？”

    “铸一把，”江临川看着周林林，“谁也砍不断的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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