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点的秘密

《 刻痕之上 》 封面

    周林林第一次成功“越狱”，是在停课第二天下午2:50。

    那是个晴天，有风。

    风把临江一中的国旗吹得猎猎作响。高三教学楼静得可怕，一模倒计时牌翻到了“67”。

    周林林坐在家里书房的窗边，看着楼下。

    父亲去单位开会了，母亲照例去打麻将。门锁着，钥匙在父亲口袋里。

    但她有办法。

    上周她借口“房间闷”，让父亲在窗户上加装了排气扇——一个带手动开关的、可以从内部打开的小窗。

    现在，她踩着椅子，爬上书柜顶，伸手够到排气扇。

    咔哒。

    扇叶打开，冷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

    她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那是她用旧床单撕成的，一头系在书柜把手上，一头扔出窗外。

    深吸一口气，她跨坐上窗台。

    下面是草坪，不高。但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腿在抖。

    “周林林，你是疯子。”她对自己说。

    然后松手。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脚踝扭到，疼得吸气。但她没停，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把绳子收回，从窗户塞回去。

    然后跑。

    穿过小区，穿过菜市场，穿过两条小巷，来到那家她只来过一次的旧厂房。

    下午3:05。

    她晚了五分钟。

    旧厂房里，江临川已经在了。

    他没坐在纺织机上，而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高考理综真题详解》。旁边放着周林林昨天塞给他的那摞卷子，已经做了一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没刮胡子，下巴有点青，眼睛下有淡淡的乌青，但眼神很亮。

    “迟到了。”他说。

    “脚扭了。”周林林走到他面前，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桶，“我妈炖的排骨汤，还热着。”

    江临川看着保温桶，没接。

    “怎么不带习题册？”他问。

    “没带。”周林林打开保温桶，香气飘出来，“今天不学。”

    “那来干嘛？”

    “来看看你死了没。”周林林把汤递给他，“喝不喝？凉了腥。”

    江临川接过桶，掀开盖子。汤很清，上面漂着几颗枸杞。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喝下去。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胃里。

    “好喝吗？”周林林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喝。

    “嗯。”

    “那就好。”她笑了，“我偷了我妈的秘方，加了冬瓜和玉米。”

    江临川又喝了几口，然后把桶还给她。

    “谢谢。”

    “不客气。”周林林接过，自己喝了一口，“我爸把我书房锁了。”

    “我知道。”

    “我用床单做了绳子，从窗户爬出来的。”

    江临川动作一顿。

    “你……”他看着她，“从窗户爬出来的？”

    “不然呢？”周林林耸肩，“我又没钥匙。”

    “你疯了？”

    “是啊。”她点头，“我也觉得自己疯了。但为了见你，好像也没那么疯。”

    江临川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细小的绒毛。她嘴角沾了一点油渍，像个偷吃东西的小孩。

    “周林林。”他说。

    “嗯？”

    “别再爬窗户了。”江临川说，“下次要来，走正门。被你爸抓到，不划算。”

    “走正门进得来吗？”

    “进不来就别来。”江临川说，“听话。”

    周林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

    “江临川。”

    “干嘛？”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赶我走？”

    江临川没说话。

    “如果是担心我，那就说‘担心’。”周林林说，“如果是赶我走，那就说‘滚’。”

    江临川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怕他真的不让她来。

    “担心。”他说。

    周林林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那就好。”她退开，重新坐好，“那我以后小心点爬。保证不摔死。”

    江临川叹了口气。

    “把卷子拿出来。”周林林说。

    “干嘛？”

    “给你讲题。”她指着他膝盖上的卷子，“这套题，你错了三道选择题，两道大题。我看看错哪了。”

    江临川看着她。

    “周林林。”

    “又干嘛？”

    “你这样，像个老师。”

    “我本来就想当老师。”周林林低头翻卷子，“以后不当画家了，当老师。教物理，或者数学。专门教差生。”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差生最懂差生的苦。”

    江临川没说话。

    他看着她低头讲题的样子。很认真，手指点着卷子上的公式，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小孩。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拉得很长。

    那一刻，江临川突然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没那么糟。

    停课也好，禁足也好，被全世界否定也好。

    只要每天下午三点，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下午4:30

    题讲完了。周林林把卷子收好，塞回背包。

    “明天还来吗？”江临川问。

    “来。”周林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只要我爸锁我，我就爬窗户。”

    “……别爬了。”

    “那我翻墙。”

    “也别翻。”

    “那我怎么办？”周林林看着他，“江临川，你让我别来，那我该去哪？”

    江临川沉默。

    “我在家待不住。”周林林说，“我爸让我做题，我妈让我背单词，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台做题机器。我不出来，会疯的。”

    “那就做题。”江临川说，“做到他们满意为止。”

    “然后呢？”

    “然后考top2，去北京，过你想要的生活。”

    “那我出来见你，算什么？”周林林问，“算浪费时间，算堕落，算不听话？”

    江临川看着她。

    “周林林。”他说。

    “嗯？”

    “算我求你。”江临川说，“别再为了见我，做这种危险的事。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周林林说，“江临川，你不是我人生的考题。你是我人生的……答案。”

    江临川愣住。

    “以前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张试卷。分数就是一切，排名就是一切。”周林林说，“但现在我觉得，人生不是试卷。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想怎么活。”

    她走近一步，看着他。

    “我想见你，这就是我的答案。”

    江临川看着她。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凉，但脉搏跳得很急。

    “周林林。”

    “嗯？”

    “我怕。”江临川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江临川说，“怕你爬窗户摔断腿，怕你翻墙被抓，怕你因为我，跟你爸吵架，被退学，被毁了前途。”

    “我不会。”

    “你会。”江临川抓着她的手腕，没松，“周林林，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稍微沾点灰，就很明显。而我……”

    他顿了顿。

    “而我已经被染黑了。记过处分，停课，全校都知道我是个刺头。我这样的人，拉你下水，不合适。”

    “谁要你合适了？”周林林反问，“我要的是江临川，不是合适的人。”

    “可我不能……”

    “不能什么？”

    江临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受伤害。”他说。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静。

    然后她突然笑了。

    “江临川。”

    “又干嘛？”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周林林说，“其实，我爸昨天晚上，跟我和解了。”

    江临川愣住。

    “真的？”他不太信。

    “真的。”周林林点头，“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没做题，我在画你。”

    “画我干嘛？”

    “画你砸黑板的样子。”周林林说，“画你站在讲台前，手掌流血的样子。画你……虽然狼狈，但很勇敢的样子。”

    江临川耳朵有点热。

    “然后呢？”

    “然后他敲门进来。”周林林说，“我没藏，就把画给他看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周林林回忆着，“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是江临川？’我说‘是’。他又问，‘他成绩很差？’我说‘以前差，现在进步很快。’”

    她顿了顿，模仿父亲的语气：

    “‘林林，你知不知道，跟这种人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你怎么说？”

    “我说——”周林林看着江临川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说，‘爸，他不是“这种人”。他是一个人。一个比很多“好人”都更像人的人。’”

    江临川呼吸一滞。

    “然后呢？”

    “然后我爸走了。”周林林耸肩，“今天早上，他没锁我书房。虽然还是不准我出门，但没锁门了。”

    江临川看着她。

    “所以，”周林林说，“我不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是来告诉你，我们可以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见面。”周林林说，“继续补课，继续讲题，继续……做我们想做的事。”

    她指了指那堆卷子。

    “比如，把这道题搞懂。”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还没擦掉的油渍，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装作镇定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也许他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也许，他不该把她推开。

    也许，他该试着……抓住这根绳子。

    “周林林。”

    “嗯？”

    “明天几点来？”

    周林林笑了。

    “三点。”她说，“老时间。”

    “带汤吗？”

    “带。”她点头，“这次带鸡汤，补脑子的。”

    江临川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好。”

    下午5:15，分别

    周林林该走了。再不走，天黑了就不好爬窗户了。

    她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江临川。”

    “又干嘛？”

    “这个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去。

    江临川接住。

    是那个易拉罐拉环做的戒指。

    “上次你让我还，我没还。”周林林说，“现在还给你。”

    江临川看着戒指。

    铝制的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为什么还我？”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周林林说，“而且，我想让你帮我保管。”

    “保管什么？”

    “保管一个秘密。”周林林说，“等我考完试，等我离开这里，等我……有能力的时候，我再回来找你。”

    “找我干嘛？”

    “把戒指还给我。”周林林说，“然后，换一个真的。”

    江临川握紧戒指，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好。”他说。

    “那就说定了。”周林林笑，“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江临川才低下头。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个戒指。

    然后，把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有点大，转两圈才卡住。

    但他没摘下来。

    晚上7:00，江家

    江临川回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王秀兰在做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临川，你手上戴的啥？”

    江临川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没什么。”

    “戒指？”王秀兰凑近看，“易拉罐做的？”

    “嗯。”

    “谁送的？”

    江临川没说话。

    “周林林？”王秀兰猜到了。

    江临川没否认。

    王秀兰看着儿子。看着他手上的戒指，看着他难得柔和的表情，看着他身上那种……叫“希望”的东西。

    “临川啊。”她轻声说。

    “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临川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耽误她。一模快到了，我会好好考。考好了，我就有资格……”

    “妈不是那个意思。”王秀兰说，“妈是怕你受伤。”

    “什么？”

    “那种好姑娘，咱们高攀不起。”王秀兰低头切菜，“她爸是局长，咱爸是搬砖的。她以后要当教授、当科学家，你以后……能当个修手机的就不错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要分。到时候，你比现在还难受。”

    江临川没说话。

    他看着手上的戒指。

    “妈。”他说。

    “嗯？”

    “如果连试都不试，就认输，那我现在就已经难受死了。”

    王秀兰动作顿住。

    “她愿意帮我，我愿意努力。”江临川说，“至于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但现在，我不想放手。”

    王秀兰看着儿子。

    看了很久，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那……”她有些犹豫，“那妈帮你个忙？”

    “什么忙？”

    “你爸今晚不回来吃饭。”王秀兰压低声音，“他工头请喝酒。你趁现在，把家里那台坏了的收音机修了。修好了，妈就拿去送人，顺便……帮你打听打听，周家那边，到底什么态度。”

    江临川愣住。

    这是母亲第一次，站在他这边。

    “妈……”他声音有点哑。

    “快去！”王秀兰推他，“趁天还没黑，把工具箱拿来！”

    江临川转身跑进房间。

    几分钟后，他抱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出来，还有一盒子零件。

    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拧开螺丝，拆开后盖。

    里面的电路很乱，电容鼓包，电阻烧焦。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天线线圈断了。

    他从盒子里找出一根铜线，剥皮，焊接，缠上新线圈。

    动作很熟练，手指灵活。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皮上。

    “妈。”江临川突然说。

    “嗯？”

    “谢谢你。”

    王秀兰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收音机修好了。

    拧开开关，滋滋的电流声后，传出模糊的音乐声。

    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多优美的小城故事……”歌声飘在傍晚的风里。

    江临川听着歌，看着手上的戒指。

    他知道，前路还很长，很难。

    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人信他，有人挺他，有人愿意陪他一起，在这个破旧的小城里，做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这就够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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