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树冠相接

《 刻痕之上 》 封面

    春芽的第七十七个据点，开在了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诉讼服务中心大厅。铺面是法院方面主动提供的，位于大厅东南角，原来是一个法律咨询窗口，因业务调整空置了一段时间。法院方面联系到春芽，说前来诉讼的当事人经常需要处理手机上的证据材料——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通话录音——但很多人不会操作，或者手机本身出了问题，急需专业人员的帮助。

    江临川听完法院方面的介绍后，沉默了一会儿。“帮当事人处理手机证据，这涉及到隐私和法律风险。”

    法院方面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给出了详细的解决方案：所有操作均在当事人本人在场并签署授权书的前提下进行，维修人员不得擅自查看或复制任何未经当事人明确指定的数据，全程受法院监控系统记录。江临川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考虑一下。”

    他考虑了两个星期，然后给法院回了电话：“我开。但店长我要亲自选。”

    他选的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那个从河南周口来的年轻人。他在图书馆分店、殡仪馆分店都干过，后来又管过几家其他的店，技术和服务都已相当成熟，性格也愈发沉稳。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过足够多与悲伤和焦虑的人打交道的时刻，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接到调令时，年轻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师傅，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合适。”

    年轻人没有再问。他交接了手头的工作，搬进了法院诉讼服务中心那个角落里的窗口。

    法院分店开业后，业务内容与其他分店截然不同——很少换屏，很少修尾插，很少刷机。大部分工作是帮助当事人从手机里提取证据：导出聊天记录、恢复删除的短信、截取通话录音、整理转账凭证。每一项操作都需要当事人在授权书上签字，全程录像，每一步都留痕。

    第一个顾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眼睛红肿。她和丈夫正在打离婚官司，需要提供丈夫出轨的聊天记录作为证据，但丈夫趁她不注意删除了部分关键内容。她试过几种恢复软件，都不奏效，听说法庭里新开了一家维修点可以处理这类问题，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

    年轻人听完她的叙述后，没有多问，只是让她在授权书上签了字，然后开始操作。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成功恢复了大部分被删除的聊天记录，并将其导出到一个新的U盘里。他把U盘递给她，叮嘱道：“这些数据可以作为证据提交，但建议你找律师审核一下，确认哪些是法庭认可的。”

    女人接过U盘，手在微微发抖。她没有立刻查看，只是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年轻人说了一句：“谢谢你。”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用谢。”

    女人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大厅。年轻人坐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宽敞明亮的诉讼服务中心，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

    法院分店开业半年后，那个从河南周口来的年轻人给江临川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没有说太多，只是提到了一件事——那个来恢复聊天记录的女人，最终打赢了离婚官司。她后来专门回到法院，想当面感谢他，但他那天轮休，没能见到。她留下了一袋水果，托同事转交给他。

    “师傅，那袋水果我分了。给大厅里其他窗口的工作人员都分了一点。”年轻人在电话里说。

    “嗯。”

    “师傅。”

    “嗯？”

    “我是不是，帮到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是。”

    年轻人握着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傍晚时分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他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大厅。

    春芽的第七十八个据点，开在了南江市第一看守所大门外。铺面是看守所提供的，位于干警值班室隔壁，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平房，原来用于存放档案，后来闲置了。合作意向依然是李敏牵线的。省司法厅将“刑满释放人员技能培训计划”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将尚未判决但已羁押的犯罪嫌疑人纳入职业技能培训范畴，帮助他们利用候审时间学习一门手艺，无论最终判决结果如何，出狱后都能多一条出路。

    江临川听完李敏的介绍后，沉默了很久。“教他们修手机？”

    “对。”李敏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即使最终被判有罪，也总有刑满释放的那一天。如果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们已经掌握了一门手艺，重新犯罪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

    江临川没有立刻答复。他想了整整两个星期，然后给李敏回了一个电话：“我教。”

    看守所分店不对外营业，只承担教学职能。江临川每两周去一次，每次上两个小时的课。学员是正在候审的在押人员，一期六到八人，学期不固定——有人可能上几周课就被判了，有人可能上几个月才开庭。教学内容与监狱分店基本相同，从手机结构开始，逐步深入到常见故障的诊断与维修。

    第一期学员中，有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因涉嫌参与一起团伙盗窃案被羁押。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从不提问，也从不与其他学员交流，只是沉默地听着，沉默地练习。江临川注意到，他的手很稳，领悟力也不差，但整个人像一扇紧闭的门，没有任何缝隙能让光线透进去。

    有一天课后，江临川主动走到他身边，问他：“有什么不懂的吗？”

    男孩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江临川没有追问。他站在男孩的工作台旁，看了一会儿他练习的操作——正在练习植锡，动作虽然生疏，但手法正确，假以时日一定能掌握。“你手很稳。”江临川说。

    男孩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

    江临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

    几个月后，男孩的案子判了，因涉案金额较大，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转监前，他托管教干警带给江临川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两行字：“江师傅，等我出来，还能跟你学修手机吗？”

    江临川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那本已经翻旧的《循环再生台账》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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