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登上讲台

《 刻痕之上 》 封面

    南江市循环经济产业协会成立后的第三个月，江临川收到了一份邀请函。发函单位是省发改委，邀请他参加一个名为“全省循环经济典型案例交流会”的活动，作为南江市的代表之一上台分享经验。邀请函措辞客气，附了一份议程表，他的发言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时长二十分钟。

    周林林看完邀请函，问他：“去吗？”

    “去。”

    “那我帮你准备一下发言稿。”

    “不用。”

    “不用？”

    “到时候再说。”江临川说。

    周林林没有再坚持。她了解他的性格——答应了的事，他会做好。至于怎么做，他有自己的方式。

    交流会定在省城的一家酒店会议厅举行。江临川提前一天坐大巴到了省城，住进了一家快捷酒店。房间很小，但干净，有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看不到什么风景。他洗了把脸，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旧的《循环再生台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账本后，他关了灯，躺下睡觉。

    第二天的会议议程排得很满。上午一共有四位发言人，江临川排在第三个。前两位发言人是大学教授和大型企业的负责人，PPT精美，数据翔实，引用了大量国内外案例。台下听众频频拍照记录，掌声热烈。轮到江临川时，他走上讲台，没有PPT，没有讲稿，只有手里握着的那本账本。

    他把账本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我叫江临川，南江春芽循环再生中心的。我们修手机。”

    台下安静下来。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六年前，我和一个朋友，带着八千七百块钱，从临江县来到南江。我们在梧桐巷租了一间四平米的店面，开始修手机。最开始，一天赚不到五十块。后来，我们开始收报废手机，拆出能用的零件，重新组装成能用的屏幕、主板、电池。我们管这个叫‘再生’。”

    他把账本翻开，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是我们六年来的台账。每一台修过的手机，每一块拆出来的配件，每一个客户的签名，都记在上面。没有电脑，手写的。”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他放下账本，继续说：“有人问我，春芽为什么能开这么多家店。我说，不是因为我们会做生意，是因为有人需要修手机。在医院里，住院的病人需要修手机；在车站里，赶路的旅客需要修手机；在监狱里，准备重新开始的人也需要修手机。我们只是去了那些需要我们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我没有什么理论。我只知道，东西坏了，能修就不要扔。人也一样。”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礼节性的那种，是真切的、持续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那种。江临川站在讲台上，没有鞠躬，没有致谢，只是合上账本，走下了讲台。

    中午休会时，一个年轻记者追到餐厅，拦住他问：“江师傅，能耽误您几分钟吗？我是省电视台的。”

    江临川端着餐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餐盘里那碗还没吃的面条。“五分钟。”

    记者连忙打开录音笔，问了几个问题——春芽的起源、发展的关键节点、未来的规划。江临川一一回答了，简短直接，没有任何修饰。问到“未来规划”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规划。”

    记者愣了一下。“没有规划？”

    “嗯。”江临川说，“春芽不做规划。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需要的人没有了，就不开了。”

    记者还想追问，江临川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开始坨了的面条。“五分钟到了。”

    记者只好关掉录音笔，道了谢，起身离开。江临川低下头，开始吃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下午的议程是参观省城的一个循环经济产业园。江临川跟着参观队伍，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园区很大，厂房崭新，设备先进，自动化流水线井然有序。讲解员介绍说，这里每年可以处理数万吨电子废弃物，提炼出大量贵金属和可再利用材料。

    参观结束时，一个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宣传册，问他有没有合作意向。江临川接过宣传册，翻了翻，收进包里。“我考虑一下。”

    他没有考虑。回到酒店后，他把那本宣传册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再翻过。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返回南江的大巴。

    回到梧桐巷时，已经是下午。他推开总店的门，学徒们正在各忙各的。有人喊了一声“师傅回来了”，几个人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周林林从柜台后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她打量了他一下，确认他没有在硬撑，点了点头。“锅里还有汤，自己去盛。”

    江临川走进后面的小厨房，揭开锅盖，是一锅莲藕排骨汤，还温热着。他盛了一碗，端到门口，坐在梧桐树下，慢慢地喝。汤很好喝，莲藕炖得很烂，排骨的香味全融进了汤里。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碗放在地上，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头顶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温暖而柔和。

    他坐了很久，久到碗被周林林收走了都不知道。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还在临江县一中的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笑。然后黑板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梧桐树下，头顶的树叶还在沙沙作响，阳光还在叶隙间闪烁。他坐直了身体，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只已经被收走的碗，走进了店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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