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树冠相接

《 刻痕之上 》 封面

    春芽的第二十四家店，开在了南江市殡仪馆附近。选址是阿杰提出来的，他解释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人去世了，手机里的东西总要有人处理。联系人、遗照、聊天记录、支付账户……家属往往不知道怎么弄，又急又难过。需要有人帮忙。”

    江临川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杰以为电话断了线。“师傅？”

    “地址发我。”江临川说，“我去看看。”

    店面在殡仪馆对面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不大，但采光很好。江临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走进店里转了一圈，然后对阿杰说：“可以开。”店长的人选，他考虑了很长时间，最终选定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老张的妻子。老张是那个曾经在极速修干过、后来被阿杰“策反”、又去管了城北店的技术骨干。他的妻子在结婚前做过几年文员，结婚后一直在家带孩子，孩子上了大学后，她想重新出来做事，但与社会脱节多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老张跟江临川提起过一次，语气带着无奈。江临川当时没有表态，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他找到老张的妻子，问她愿不愿意去管一家店。她愣住了，说：“我什么都不会。”

    “不需要你会修手机。”江临川说，“你需要会的是，听别人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

    殡仪馆分店开业后，业务内容与其他分店截然不同——不换屏、不修尾插、不刷机。主要工作是帮助逝者家属处理遗留在手机里的数字遗产：导出通讯录和照片、解开屏幕锁、找回支付密码、注销各种账号。每一项操作都需要家属提供死亡证明和相关授权文件，流程繁琐，且充满情感重量。

    第一个顾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她丈夫因车祸突然离世，手机摔坏了，开不了机。里面有他们从恋爱到结婚这些年所有的照片，还有丈夫最后几个月写的一些日记。她试过几家维修店，都说修不好数据。有人告诉她，这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春芽，可以试试看。

    老张的妻子接过那台手机，发现是主板损坏，数据恢复难度极大。她没有打包票，只说：“我尽力。可能需要几天时间。”女人点了点头，留下联系方式，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老张的妻子把手机带回了家，老张帮她做了初步检测，确认是存储芯片物理损坏，需要拆下来用专业设备读取。老张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终于从损坏的芯片中恢复出了大部分数据——包括几千张照片和几十篇日记。他把数据拷贝到一个新U盘里，交给妻子。

    第三天，女人来取数据。当她看到U盘里那些熟悉的照片时，当场崩溃，哭得几乎站不稳。老张的妻子扶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女人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对老张的妻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不用谢。”老张的妻子说。

    女人走后，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安静的街道，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做文员的日子，每天处理枯燥的报表和文件，觉得工作毫无意义。现在她明白了，意义不在于工作本身，而在于工作能帮到什么人。

    春芽的第二十五家店，开在了南江市特殊教育学校附近。铺面是学校提供的，位于学校大门右侧，原来是一间堆放体育器材的杂物间，经过简单改造后，成了一家小巧的维修店。店长是一位聋哑人——春芽招收的第一位残障学徒，叫小徐。他是在职业学院分院那期实训生招录时被选中的，听力障碍，但视力极佳，手部精细动作能力远超常人。在总店学习期间，他展示出了惊人的维修天赋，尤其是飞线和植锡这类需要极高稳定性的操作，他的成功率甚至超过了江临川。

    江临川让他去管特教学校分店时，用手语对他说：“那所学校的孩子，和你一样。他们需要一个榜样。”

    小徐看着江临川，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手语回了一句：“我不会让他们失望。”

    特教学校分店开业后，小徐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孩子们下课了喜欢跑到店里来，看他修手机。他无法用语言交流，但他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语言——稳健、精准、从容。孩子们看得入迷，有人开始模仿他的动作，有人缠着他教自己修手机。小徐从不拒绝，他会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演示，用手势和口型辅助讲解。

    一个天生失聪的男孩，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店里，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徐工作。有一天，小徐用手语问他：“你想学吗？”男孩用力点头。从那以后，小徐开始系统地教他维修技术。男孩学得非常快，不到三个月就能独立完成换电池、换屏幕这类基础操作了。

    男孩的母亲专程来到店里，红着眼眶对小徐比划：“谢谢你。他以前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和我们交流。现在他每天回家都跟我们比划今天学了什么，眼睛里有了光。”

    小徐看着这位母亲，用手语回了一句：“他很有天赋。比我强。”

    母亲没有看懂全部手语，但她看懂了小徐的表情——那是真心的赞赏和肯定。她又一次道了谢，牵着男孩的手回家了。小徐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对母子渐渐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晚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和远处人家晚饭的香味。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店里。

    春芽的第二十六家店，开在了南江市监狱围墙外。铺面是监狱方面提供的，位于干警值班室隔壁，一小间，十几平米。合作意向是李敏牵的线——省司法厅正在试点“刑满释放人员技能培训计划”，需要一批社会企业参与，为即将刑满释放的人员提供职业技能培训，帮助他们出狱后能自食其力。李敏第一时间想到了春芽。

    江临川听完李敏的介绍后，沉默了很久。“教他们修手机？”

    “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出狱后找不到工作，没有一技之长，很容易再次走上犯罪道路。”李敏说，“如果有人愿意在他们出狱前教他们一门手艺，情况会不一样。”

    江临川没有立刻答复。他想了整整一个星期，然后给李敏回了一个电话：“我教。”

    监狱分店不对外营业，只承担教学职能。江临川每周去一次，每次上两个小时的课。学员是即将在未来半年内刑满释放的服刑人员，一期八到十人，学期三个月。教学内容从最基础的手机结构开始，逐步深入到常见故障的诊断与维修。江临川讲课从不拖堂，也不讲大道理，只是把技术要点讲清楚，然后让学员们动手练习。

    第一期学员中，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因盗窃罪被判了七年，还有三个月就要出狱了。他学得很认真，但总是沉默寡言，从不和其他学员交流。江临川注意到他经常在课后留下来，一个人反复练习当天的操作，直到管教的干警催促才离开。

    有一天课后，江临川主动走到他身边，问他：“有什么不懂的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师傅，我出去后，能靠这个吃饭吗？”

    “能。”

    “真的能？”

    “真的能。”

    男人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练习那块已经拆装了无数次的手机主板。江临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室。

    三个月后，第一期学员结业。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出狱后的第二周，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手机维修店。他给江临川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师傅，我开店了。”

    江临川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好好干。”

    “嗯。”

    电话挂断了。江临川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下，站了很久。周林林从店里走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监狱那个学员，开店了。”

    周林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江临川说。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店里。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268/105376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