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树荫连绵

《 刻痕之上 》 封面

    春芽的第十八家店，开在了南江市城南客运站候车大厅里。铺面是客运站主动提供的，月租极低，条件只有一个——春运期间不休假，保证旅客能随时修手机。江临川同意了，把店交给了城南店一位跟了阿杰两年的老店员去打理。

    客运站分店开业那天是腊月十五，正值春运启幕。第一个顾客是个扛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操着外地口音，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但还能勉强显示。他说要赶长途车回贵州老家，路上得靠手机导航和联系家人，屏碎了看不清，问能不能快点修好。店员接过来看了一下，外屏碎了，内屏完好，换外屏就行。“二十分钟，八十块。”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等待维修的时间里，他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不时抬头看一眼检票口的显示屏，生怕错过班次。店员加快速度，十五分钟就换好了屏，测试无误后递还给他。中年男人接过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清晰如初，他连声道谢，扛起蛇皮袋匆匆奔向检票口。店员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汇入拥挤的人流，很快被淹没在归乡的人群中。

    春运期间，客运站分店每天要修理几十台手机。屏幕碎裂、充电口损坏、电池不耐用是最常见的故障。偶尔也会有旅客拿来进水失灵的手机——有人在洗手池边洗脸时不小心把手机掉进了水里，有人赶车时被雨淋湿了口袋。店员一概接下，能当场修好的绝不拖延，修不好的也会详细解释原因并提供替代方案。整个春运期间，他没有休息过一天。

    除夕那天傍晚，客运站的班次逐渐减少，候车大厅变得空旷起来。店员正准备提早关店，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孩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台黑屏的手机，眼眶泛红：“师傅，我手机突然开不了机了……我赶着回家过年，火车还有一小时就开了，我联系不上来接站的爸爸……”

    店员接过手机，检查了一下，是电池彻底亏电导致保护板锁死，激活一下就能用。他花了不到十分钟处理好，把手机递回去：“好了。”

    女孩接过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声道谢，拖着行李箱跑向检票口。店员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检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作台，然后开始收拾工具，关上了店门。

    他走出客运站时，外面的街道已经空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给江临川打了一个电话：“师傅，客运站店今天关门了。春运期间，一共修了四百七十二台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辛苦了。”

    “不辛苦。”

    “回家过年吧。”

    “嗯。师傅，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店员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远处夜空中偶尔绽开的烟花，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了公交站台。

    春芽的第十九家店，开在了南江市郊区的一个大型物流园区内。园区里聚集了几十家快递和物流公司，每天有上千名货车司机、搬运工、分拣员在这里进出。他们的工作离不开手机——接单、导航、联系客户、扫码录入——手机一旦出故障，直接影响生计。园区管理处联系到春芽，问能不能在园区里设一个维修点。江临川去看了一次场地，签了租约。店长是第三批学徒中的一个，一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做事利落，为人耿直，在总店学了将近一年后，已经完全掌握了常见故障的维修技能。

    物流园区分店开业后，生意比预想中忙得多。货车司机们的手机故障率很高——经常在装卸货物时被磕碰摔碎屏幕、充电口被灰尘堵塞、电池在高强度使用下快速老化。而且司机们大多时间紧迫，等不了太久。退伍军人出身的店长适应得很快，他摸索出了一套高效的工作流程——先快速诊断故障，再根据维修难度和耗时排序，能十分钟搞定的绝不拖到十五分钟。渐渐地，司机们开始信任他，有人宁愿多绕一段路，也要把手机送到他这里来修。

    一个常来修手机的老司机跟他混熟了，有一天闲聊时问他：“小伙子，你当过兵？”

    “当过。”

    “怪不得，做事利索。”老司机竖起大拇指，“你这手艺，在部队学的？”

    “不是。”店长说，“在春芽学的。”

    “春芽？就是那个到处开分店的修手机连锁？”

    “不是连锁。”店长纠正他，“是春芽。”

    老司机没听懂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但也没再追问。他修好手机后，扫码付了钱，拍了拍店长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货车。店长站在柜台后，看着那辆货车缓缓驶出园区大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春芽的第二十家店，开在了南江市下辖第三个镇的卫生院对面。铺面是镇上一个闲置的报刊亭改造的，很小，几平米，但位置很好。店长是小杨介绍的第二个人——他妻子的表弟，一个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的年轻人，在社会上晃荡了几年，没找到正经事做。小杨问江临川能不能收，江临川说：“让他来总店学半年，学得会就开，学不会就算了。”

    那个年轻人来了，学了半年。他基础很差，文化水平也不高，学得很吃力。但他有一个优点——听话。江临川让他练飞线，他就练飞线，练了整整两个月，练到手指起泡、结了茧、又起泡、又结茧，终于能在一分钟内完成一根标准的飞线。江临川让他去卫生院对面开店时，他有些不敢相信：“师傅，我真的能行？”

    “你练了两个月的飞线。”江临川说，“光凭这个，你就比大多数维修师傅强。”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卫生院分店开业那天，第一个顾客是卫生院的一位护士，拿来一台进水失灵的手机。年轻人接过来检查了一下，是尾插腐蚀导致充电故障，清理一下就能好。他花了十几分钟处理好，没有收费。护士连声道谢，回去后告诉了其他同事。渐渐地，卫生院的医护人员开始把自己的手机、家人的手机、甚至朋友介绍来的手机送到这个小报刊亭里修。年轻人的手艺在实践中迅速提升，半年后，他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故障了。

    有一天晚上，他给小杨打了一个电话，声音有些激动：“哥，我这个月赚了四千块。”

    小杨在电话那头笑了。“比我当年强。我第一个月才赚了两千多。”

    “真的？”

    “真的。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嗯！”

    挂了电话，年轻人坐在报刊亭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卫生院大楼里透出的灯光，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在街头游荡，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现在他有了一个店，一门手艺，和一个月四千块的收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然后关上了店门，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消失在夜色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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