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树荫下的新芽

《 刻痕之上 》 封面

    春芽的第十一家店，开在了南江市儿童医院住院部一楼。和人民医院那家店一样，铺面很小，几平米，原来是个卖母婴用品的摊位。院方后勤科主动联系的江临川，说儿科住院部的家长经常需要修手机——孩子住院，家长陪护，手机是联系工作、安抚情绪、打发时间的唯一工具。手机坏了，家长的焦虑会加倍。他们需要一个手艺好、速度快、价格公道的维修点。

    江临川去看了一次场地，签了租约。店长人选，他考虑了很久，最终选定了一个刚出师不久的年轻女学徒——小纪。她是春芽招收的第一个女学徒，二十出头，话不多，但心很细，手也很稳，尤其擅长处理精细的焊接活儿。接到任命时，小纪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江临川：“师傅，我能行吗？”

    “不行的话，我不会让你去。”

    小纪沉默了几秒，用力点了点头。

    儿童医院分店开业那天，第一个顾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怀里的婴儿正在啼哭，他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拿着一台黑屏的手机，神色疲惫而焦虑：“师傅，我手机突然开不了机了，孩子他妈还在外地赶来的火车上，我联系不上她……”

    小纪接过手机，检查了一下，是电池亏电过度导致保护板锁死，激活一下就能用。她花了不到十分钟处理好，把手机递回去：“好了。”

    男人接过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谢谢师傅，多少钱？”

    “没换配件，不收钱。”

    男人愣了一下，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匆匆走了。小纪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继续整理工具。

    儿童医院分店的生意比预想中忙。住院部家长的需求五花八门——手机屏幕摔碎了、充电口松动了、进水了、系统卡顿了、甚至还有平板电脑被孩子摔坏了的。小纪一概接下，能当场修好的绝不拖延，修不好的也会详细解释原因和维修方案。家长们大多神色疲惫，言语简短，拿到修好的手机后，往往只是说一句“谢谢”，然后匆匆赶回病房。小纪也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修好每一台送来的设备。

    有一天下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一个平板电脑来到店里。屏幕碎裂，边框变形，显然是摔过的。老太太说，这是她孙子住院时用来上网课的，孩子不小心摔坏了，哭了一上午，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小纪接过平板电脑检查了一下，内屏也漏液了，需要换总成。她报了价，老太太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等待维修的时间里，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孙子的病情——肺炎，住院一周了，烧退了又反复，孩子受罪，大人也跟着揪心。小纪一边拆机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声。换好屏幕后，她测试了触摸和显示，确认一切正常，又把边框仔细校正了一番，才把平板电脑递回去。

    老太太接过平板，划拉了几下，屏幕清晰明亮，触摸灵敏如初。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谢谢你，姑娘。”

    “不用谢。”小纪说。

    老太太走了之后，小纪站在柜台后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奶奶长大。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每次给她打电话都要邻居帮忙拨号。后来她学会了修手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如果当年有人能教奶奶用手机，奶奶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春芽的第十二家店，开在了南江市政务服务中心一楼。铺面是服务中心免费提供的，条件是春芽每周提供半天公益服务——为老年人、残疾人、低收入群体免费维修手机和其他常用电子设备。江临川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店长是第二批学徒中的一个，一个三十多岁、以前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男人。他转行学修手机时，家里人都反对，说他年纪大了，学不会新技术。他没理会，自己跑到春芽总店，在门口站了一整天，等到江临川关门时才上前说话。

    “师傅，我想学修手机。我年纪大了，但我学得慢，不会偷懒。”

    江临川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八点，带上螺丝刀。”

    男人愣住了，然后连声答应，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就等在店门口了。他学得确实不快，同样的操作，年轻的学徒看一遍就能上手，他要反复练习好几天才能勉强掌握。但他从不急躁，也不放弃，同一个动作可以重复上百遍，直到肌肉记住为止。一年后，他的维修速度和成功率已经不输给任何同期学徒。江临川让他去管政务服务中心的分店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师傅，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政务服务中心分店开业后，每周四上午的公益服务时段成了固定项目。来修手机的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穿着工装的环卫工人。维修免费，配件也只收成本价。有人修好手机后过意不去，非要留下水果、饮料、甚至自家腌的咸菜。男人一概不收，推辞不过时，会收下水果，分给旁边窗口的工作人员一起吃。

    一个常来修手机的老大爷跟他混熟了，有一天闲聊时问他：“小伙子，你以前是干啥的？”

    “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的。”

    “那咋想起来学修手机了？”

    男人想了想。“想学一门能一直干下去的手艺。”

    老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修好手机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服务承诺书，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师傅，是个好人。”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

    春芽的第十三家店，开在了南江大学校区内。铺面是学校学生会帮忙申请的，位于学生活动中心一楼角落，租金极低，条件是要为学生提供勤工俭学岗位。江临川同意了。店长是职业学院分店的第一批实训生之一——那个当初留在春芽、去了品牌售后又回来的年轻人。他在品牌售后干了一年多，技术上精进了不少，但受不了那种“只换不修”的工作理念，最终还是回到了春芽。

    “师傅，我还是觉得，修东西比换东西有意思。”他回来后对江临川说。

    江临川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南江大学分店开业后，店里常驻两个勤工俭学的学生，利用没课的时间来店里帮忙，学习基础的维修技能。其中一个学生学得特别快，不到两个月就能独立处理换电池、换屏幕这类常见故障了。有一天，他修好一台手机后，忽然问店长：“学长，我毕业后，能留在春芽工作吗？”

    店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事我说了不算。你得问我师傅。”

    “你师傅是谁？”

    “江临川。”

    学生记住了这个名字。他后来专门跑到总店，见到了江临川，当面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江临川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毕业后，来找我。”

    学生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远了。江临川站在总店门口那两棵梧桐树下，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没有立刻回店里。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摇晃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店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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