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惹事

《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白莞读书读得烦闷，便从行李箱底翻出了白志衍的莱卡相机。她趁人不注意，从西苑的街门偷溜出府，招了辆黄包车，想游览一番这个旧时繁华的帝都，她想着此番离去，该是再也不会回北京来了。没曾想，白府皓首驼腰的守门老仆撞见了她怡然自得地乘车出游，目瞪口呆之余，痛心疾首地将闺阁小姐独身外出的荒唐行径报到了白老太太处。白莞站在明堂，被白老太太搬出家规理法骂了一通。

    白莞打心底瞧不上白府的迂腐规矩，却也不想在离开前再生事端，便试着找府里的两位小姐调剂无聊的生活。可惜她与她们果然不大投缘，五小姐白薇，八小姐白芬挂之于心诉之于口的，皆是穿衣打扮与嫁个好郎君。白莞的审美和她们相距甚远，几人讨论起衣装来，总得先对白莞明里暗里打压一番，再推出结论：像她们这般打扮才算得上正经闺秀的风范。

    白莞约她们出门玩乐，两位小姐对白莞鄙夷之余，还要申明自己贤良淑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白莞和她们打扑克牌，姑娘们话里话外总想套问白志衍到底留下了多少遗产，老太太有没有透过口风以后许她多少嫁妆。白莞一口咬定，交给白老太太的一万现洋就是白志衍的全部遗产，两个姑娘唏嘘一下，笃定她日后定然嫁不到好人家了。

    白莞憋闷了好几日，终于转向去问白琚琛愿意不愿意陪她一起出门游玩。

    白琚琛自归国后就穿起了长衫马褂大棉袍，整个人越发老气横秋。他一边备考北洋政府的高等文官考试，一边在府里兼任账房。这两件事在白莞看来皆是白费力气：北洋政府历史上也就剩下几年的光景，至于白府，明眼人都瞧得出只剩下一个腐朽的空壳，而且白志庸还更偏爱庶子白琚柏来管理这空壳。

    白莞来东厢房找白琚琛，他正斜靠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看书，她从窗外探进头去瞅了一眼，她说：“这本书我也读过。”

    白琚琛抬眸转头，明媚的阳光下，白莞周身仿佛覆着一层细碎的光，晶莹剔透得宛如一羽精灵，轻展薄如蝉翼的翅膀，都似有阳光碰撞的细碎声响，轻风旖旎，云朵浮动。

    她问：“是不是《浮生六记》？”

    他们从沈复的《闲情记趣》笑谈到冯国璋总统卖鱼，白琚琛只觉得少有的轻松惬意。世人常说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沈复能做到“布衣饭菜，可乐终身”，大抵是因为身边有芸娘这般灵慧通透的女子相伴。他望向笑意盈盈的白莞，暗自思忖，这六妹妹未来的郎婿真是位极幸运的人。她这般俏皮聪慧，总能将死气沉沉的日子活出盎然生气。

    白莞忽而哎哟一声，她说：“我是来约你出去玩的。你陪我出门玩好不好？”

    白琚琛也听闻了她独身外出被抓现行的事情，点头应下了她的请求。

    他推来自行车载着她，白莞说想去看北京城墙。她只在老照片里见过这个始创于元代，又让位于现代城市发展的老建筑，如今能亲眼所见，她满心兴奋。

    两人漫步城墙之上，漫赏京华市井熙攘。白琚琛遥指皇城，旁征博引为她讲古论今，她听得津津有味。停在墩台、角楼的时候，他还会把她举到肩头，帮她取景拍照。

    此后月余，白莞又提议去颐和园滑冰、圆明园踏雪、中华门看千步廊……白琚琛次次都爽快应允，她玩得十分尽兴，便想请他吃饭道谢，可最终总是白琚琛付账，他说：没有让妹妹付钱的道理。

    两人时常一同外出的事，很快传遍白府上下，白老太太倒不觉得有什么，白志庸却是揪心不已，他一直寄望着大儿子攀蟾折桂，复兴家门。在白志庸眼里，白家的兴旺，只有科举一条正道。白老太爷官至丞相，兴盛了一个家族；白志衍任外交官，荣耀了家族门楣。而北洋政府的文官考试三年一次，一考四试，初试就涵盖了经义，史论以及现行法令，还勿论之后的二试，三试和四试，要读的书本能垒一人高，且皆是留洋学生未曾涉猎的内容，眼下距离民国八年的考试也不过短短七个月，再考又要等上三年。这儿子，怎么就没个紧张样。

    俩人从千步廊回来的当晚，白志庸端起严父架子，踱步到白琚琛的西厢房，沉声问：“今日可读书了？”

    白琚琛垂眉耷眼地回答：“未读。”

    “哼！”白志庸气得一昂头，又慢慢踱步出儿子的屋子。

    己未年节过后，白莞收到了银行寄来的入账通知。她兑现的支票到账了。自她决定在国内求学，便悄悄到中国银行开立了一个户头，以支票托收的方式将存在伦敦的英镑转至国内，她去银行提了一笔现银，直奔百货公司挑了一件上乘的羊绒大衣想作为礼物送给白琚琛。

    白琚琛不认识这意大利的牌子，但见这盛衣的雪白色硬纸盒，纸盒里包裹衣服的细纹薄纸，再摸羊绒细腻的质感，便知必是顶级的牌子才能有如此质感。他觉得赧然，推脱不愿收。白莞怂恿他先穿上给自己看看。他拗不过，上身一试，果然裁剪做工皆是一流。衣服样式简洁，颜色沉稳，搭配西服或是长衫都很得体，他心底也隐隐欢喜，面上却不敢露声色。

    白莞对自己的眼光很是满意，她说：“我不知你里边是穿西服还是长衫，便挑了最经典的款式，选了最保守的黑色。”她美滋滋地歪头欣赏了一会，又道：“反正我已经买了，你就收下吧，你若不收我也没处送去。”

    白琚琛再难推辞，便郑重道了谢。又小心脱下折好，想和西服一起放在束之高阁的皮箱里。

    她见状忙说：“你收起来做什么？现在的天气正合适，配你这身长衫也好看。”

    他眉眼间漾开笑意：“那我不收进箱子里，我把它挂柜子里。”

    她不忘叮嘱：“那你可得记得穿。”

    他轻声应下：“嗯。”

    隔了几日，这件大衣就穿在白琚柏的身上，白琚柏身型圆胖，修身大衣被撑得紧绷，白莞辨识了许久才认了出来。她走到前院的账房里质问白琚琛：“你把我送你的衣服送别人？”

    白琚琛窘迫至极，涨红了脸：“没有……是四弟借去穿了。”

    衣服还可以借着穿？

    白府的二房确实是这样的，王姨娘持家有方，两个女儿从小就是姐姐穿后妹妹穿。长大后白府银根紧缩，姐妹间衣服更是抢着穿，衣柜里没有上脚的袜子，可能发现的时候已经补了洞，就看谁更泼辣强势。

    可是白琚柏是不需要的，王姨娘只得了这一个儿子，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儿子来。白琚琛是尹氏的独子，从前也不需要和庶弟共享物件，但自从尹氏去世，王姨娘掌家，原本属于正房的东西便一件件被挪走，连同白琚琛的好物件，只要被庶弟看上了，也常常就是有借无还。王姨娘占了便宜自然闭口不提，白志庸偶有察觉，也只被一句“一家人怎么分得那样清楚”搪塞过去。

    白莞火大，指着白琚柏道：“你穿不合身，还给他。”

    白莞说话极冲，白志庸恰好也在帐房，觉得脸面上挂不住，闲闲淡淡地说：“柏儿，你缺什么东西家里可以添置，不必你们兄弟间借来借去。”

    白琚柏又羞又恼：“爹可误会了，这衣服是三哥不穿，我才捡剩下的穿上。既然六妹妹不乐意，我自然不敢再要。”他冷笑三声，又阴阳怪气地说：“再说，我们家何时像三房那般阔绰？一出手就是一件上百元的衣服。”

    白志庸惊得猛地坐直，适才他心底还在盘算白琚竹那不过二十银元的学费要从哪边挤出来，愁苦这府里银钱应支了这头就短缺了那头。这边却眼见白莞出手如此阔绰，一时心思潮涌，想揪着她的耳朵，如待他两个庶女一般训斥一番。但白莞可不是他女儿，一应花销又由老太太私账支应，他想老太太也决计不会应下她这般开销，想来这钱必是白志衍的遗产，他这满嘴的话到了唇边一绕，又咽了回去，只沉沉叹了口气。

    白莞离开账房，他才在两个儿子及下人面前抖起了老爷的威风：“这样的衣服也是能穿的吗？穷奢极欲！”

    这下白琚琛是断然不能穿也不能收这件衣服了。大衣被白琚竹挑衅似地送回到西苑，说是“二房都用不得这样贵重的衣物”，白莞气得脑门血管突突直跳。三分气白琚琛唾面自干的窝囊，七分气白琚柏气焰嚣张的蛮横。她原先在白府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处事，可这一次却觉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把大衣一把掼在地，非要报复回来不可。

    白莞走到后院，恶狠狠地盯着大黄狗拉出了一坨新鲜的狗屎，嫌分量太少，又捏着鼻子跑到鸡圈里刮鸡粪，足足用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一整包，才在底部解恨地顶了个钉子。

    她大中午猫着身子，把纸包放在白琚柏的卧房门口，划了洋火点燃报纸。又猫到角廊处躲着看好戏。

    果然不过片刻，白琚柏闻到烟味，开门见火，伸脚就去踩，口中上一刻还骂骂咧咧的唤人，下一刻就一脚深陷屎中，神情呆滞，随即尖声大叫——那一脚就准准踩在钉子上，疼得满脸带泪。

    “哈哈哈哈哈……”白莞笑得捶地。

    整个白府上下都惊动了。

    白琚柏嚎叫着被仆役用条凳抬到医馆去处理了伤口，又开回了好几副中药回来。王姨娘护送儿子从医馆回来就两眼怒光到明堂讨说法。

    白老太太早已从周嬷嬷口中听清了事情的缘由，又眼见了烧剩的报纸和狗屎，只觉又可气又可笑。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让周嬷嬷把白莞提到明堂。

    玩火，伤人，两条罪名。一条罪名一下板子，白莞被压在长凳上，狠狠挨了两板子。

    半夜里白琚柏还是发起高热来，王姨娘心疼得一边照护一边抹泪，她觉得白老太太偏心眼偏到爪哇国去：“我也不弄这屎包钉子，就拿这干干净净的钉子钉在那小贱人的脚上，我也领两板子成不成？这伤口这样深，又沾了秽物，稍有不慎就是人命的大事，就打两板子了事？有这样轻贱人的吗？”

    白莞对王姨娘的记恨浑然不觉，她没有把王姨娘放在眼里，更不介意自己得罪了人，想着不日有远走高飞的好日子，现下不生是非是一种日子，有仇报仇亦是一种畅快。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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