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初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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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牌家事女律师,专治婚姻烂摊子 》 封面
林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她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那五百块钱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支新钢笔,在笔记本上把刚才的调解过程一字一句写下来——对方说了什么,她回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回,有没有更好的说法。
她写了四页纸。
写完了,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
两个小时前,她第一次面对面跟一个怒气冲冲的当事人交锋。
那场调解,表面上看波澜不惊,实际上每一个回合都在刀尖上。
她想把那些瞬间记下来,不是因为它们多精彩,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哪里做对了,哪里还能做得更好。
林晚到茶馆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她点了一壶铁观音,把笔记本摊开,上面写满了法律依据和谈判要点。她一条一条默念,像考前背题。
第一条:没领证,彩礼原则上应当返还。这是对方的底牌,不能否认,否则失去可信度。
第二条:原则上返还不等于全额返还。民法典司法解释有明确规定——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但已共同生活的,法院根据共同生活时间长短、彩礼数额、有无孕育子女、过错方等因素酌情确定返还比例。
第三条:举证责任。谁主张谁举证。对方要三万,他得证明这三万还在,没有因为共同生活而消耗。
她把这三条折在脑子里,倒背如流。
九点五十,小张推门进来。
林晚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林晚。”
小张没握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就是那个律师?”他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挺年轻的。干这行几年了?”
“三年。”
“三年就出来单干?”他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怪不得开在巷子里。”
林晚没接话。她倒了杯茶,推到小张面前。
“喝茶。”
小张没动。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是转账记录截图。
“三万块,一分不少。她花哪儿了我不管,那是她的事。法律怎么规定的,你也清楚——没领证就得退。你不退,我就起诉。”
他的声音不小,茶馆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林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法律规定,没领证的情况下,彩礼原则上应当返还。”
小张嘴角一翘,刚要接话,林晚放下茶杯,接着说:
“但是,‘原则上’三个字,你理解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必须全额返还。”林晚翻开笔记本,不紧不慢,“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第五条明确规定: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彩礼应当返还。但实务中,法院会根据共同生活时间长短、彩礼使用情况、双方过错等因素酌情确定返还比例。”
她抬头看了小张一眼。
“你和小孙同居了半年,这期间的生活开销大部分是你出的。但小孙也出了一部分,包括给你买了一块一千八百元的手表。这笔钱,是从彩礼里出的。”
“那是她自愿的。”
“自愿不自愿,法院不看这个。法院看的是钱花在了哪里、花在了谁身上。”林晚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小张面前,“这是小孙提供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她花在你身上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两千多。加上共同生活期间的日常开销,三万块已经花掉了将近一万。”
小张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算账?”
“我在说事实。”
小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就是个讼棍!帮着女方算计男方!”
茶馆里的客人全看过来了。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晚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提高声音,没有变脸色,只是把小张面前的茶杯重新扶正,把洒出来的茶水用纸巾擦干净。
“你可以骂我,没关系。但骂完了,问题还在。”她的声音很平,“你想拿回三万块,我想帮你跟小孙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如果你不想谈,那我们就到这里。你去起诉,法院判多少是多少。我可以提前告诉你结果——按本地法院的判例,像你们这种情况,大概率判退一万五到两万。”
小张盯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林晚没有等他的回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你起诉,要交诉讼费,要请律师,要花时间跑法院。一审不行上诉,二审再不行申请再审。折腾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算最后法院判你赢,判你拿回两万,扣除诉讼费、律师费,你到手可能不到一万五。而且这半年多,你隔三差五跑法院,工作怎么办?”
她停顿了一下。
“你自己算算,划算不划算。”
小张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晚知道,他的防线开始松了。不是因为她说的多有道理,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事实这东西,你不说,它也在那里。你说了,它就变成一把尺子,谁都能拿来量一量。
“那你说怎么办?”小张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
“调解。你们双方都退一步,签个协议,钱当面结清,以后谁也不找谁。你省事,她省心。”
“她能退多少?”
“我帮你问。”
林晚当着面打电话给小孙,免提开着。
“小孙,对方同意调解。你最多能接受退多少?”
电话那头小孙犹豫了一下:“一万五。再多我没有了。”
“你考虑清楚。如果上法院,你可能要退两万,还要搭上时间和诉讼费。”
“我知道。但一万五是我能凑出来的极限了。”
林晚挂了电话,看向小张。
“她愿意退一万五。”
“不行。至少两万。”
“一万八。一人让一步。你少要两千,她多出三千。两不相欠。”
小张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大概有二十几下,突然停了。
“一万八,现金。今天就要。”
“可以。但你要写个字据,签了协议,以后不能再找她。”
“行。”
林晚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调解协议,一式三份。她把协议推到小张面前。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小张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双方自愿和解,此后互不纠缠”这一行停留了几秒。
“看完了。没问题。”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小孙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一万八千元现金。她把钱放在桌上,推到小张面前。
小张把钱拿出来,当着两个人的面数了一遍。
“数目对。”
他把钱装进包里,站起来,看了小孙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
“行。这事算了。以后谁也不欠谁。”
他走了。
小孙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林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你的钱,我只是帮你把它要回来。”
小孙走后,林晚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把那壶铁观音喝完。
老板过来收茶钱,看到她桌上的协议,问了一句:“谈成了?”
“嗯。”
“不容易。”老板把茶钱收了,抹了一把桌子,“你年纪轻轻的,脾气倒稳。刚才那人拍桌子,我看了都怕。”
“怕也得上。这是工作。”
老板笑了笑,端着茶盘走了。
林晚想起刚才小张拍桌子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倒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她知道,在那张桌子对面,小张看的不是她这个人,看的是她背后的东西——法律、证据、逻辑。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谁嗓门大就偏向谁。
她稳住心神,不是靠胆子大,是靠手里有东西。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法律规定、判例检索。
每一样都是她的盾牌。
她回到办公室,把笔记本锁进抽屉,拿起那五百块钱,放进钱包。
钱包鼓了一点。
她看着钱包里的钱,想起三年前实习律师培训时,一个老律师对他们说过的话:“你们记住,律师的第一笔钱,不是工资,不是代理费,是当事人对你的信任换来的。这一块钱,比你以后赚的一百万都重。”
当时她觉得这话有点矫情。
现在她信了。
这五百块钱,是她用自己的名字换来的。
不是“李宏斌律所的林律师”,不是“那个谁谁谁的助理”,是“林晚”。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赵姐的麻将馆正热闹。她看到赵姐站在门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林晚笑了笑,冲她挥了挥手。
赵姐小跑过来,推开半掩的卷帘门,探进半个身子。
“姑娘,我听我侄女说了,你帮她要回了一万八?不对,是帮她省了一万二?”
“是帮她要回了一万五,省了一万二。”
“都一样!反正就是厉害!”赵姐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这律师行!以后我那帮牌友谁家有事,我都介绍给你!”
“谢谢赵姐。”
“谢什么。邻居嘛,互相帮忙。”赵姐看了一眼她刚刷的白墙,“哟,墙刷好了?挺亮的。”
“还没刷完。明天继续。”
“行,你忙。我不耽误你了。”
赵姐走了。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的光。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面新刷的白墙上。
她的影子很瘦,但很直。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根基。
一棵树的根,不是长在阳光底下给人看的,是扎在土里,不见光的。
她在李宏斌律所的三年,像是被养在花盆里。花盆好看,土也肥,但盆底有个洞,怎么浇水都存不住。
现在她自己扎进土里了。
土很硬,石头很多,水很少。
但这一次,根是她自己扎的。扎多深,往哪儿扎,她自己说了算。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第一次交锋。对方拍桌子,我没怕。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手里有东西。法律,就是律师的武器。”
写完了,她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桌上摆着执业证,深蓝色的小本子,封面印着国徽。
桌面上还有一张便签纸,是她早上写的——“今天,不管来几个当事人,都要认真听。”
今天只来了一个。
但她认真听了。
认真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在心里。
她拉下卷帘门,锁好,转身走进巷子。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件碎花衣裳。
赵姐在麻将馆门口喊她:“林律师,明天来我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好!”
她走出巷口,等公交。
手机震了,是方晴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请你。庆祝你第一个案子。”
林晚回:“不用请。我自己煮面。”
方晴:“你天天吃面,脸都快变成面条了。”
林晚笑了,没回。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
她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小孙的事算完了,但下一个案子在哪里?不知道。传单还没印,墙还没刷完,营业执照还在审批。
事很多。
但每一件都是自己的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盏一盏地拧。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停电,爷爷点煤油灯。灯芯要拧到刚好露出一点点头,火苗才不会冒黑烟。爷爷每次拧灯芯的时候都说一句话:“火太大,烧不久。火太小,看不见。刚刚好,才能亮一整夜。”
她想,她现在就是那盏煤油灯。
火不大,但够亮。烧不久,但能撑到天亮。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回出租屋。
上楼的时候,她数了数台阶。六楼,九十六级。
和昨天一样多。
但今天走起来,比昨天轻了一点。
不是腿不累了,是心里没那么重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开灯。
窗台上的绿萝,那片新叶子又长大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给绿萝浇了水,然后去厨房煮面。
水烧开,下面条,打一个鸡蛋,切几片青菜。
端着碗坐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她的出租屋在其中一个格子里,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她咬了一口面条,鸡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裹在面条上,金黄色的。
好吃。
她吃得很慢。
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独立执业第一天,赢了第一个案子,赚了第一笔钱,吃了一碗自己煮的面。
面的味道很普通。
但吃面的人,不普通了。
不是她变了,是她终于成了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
那种人,不需要很大的办公室,不需要很多的客户,不需要很高的收费。
那种人,只需要在当事人最无助的时候,说一句:“别怕,我来帮你。”
然后真的帮到了。
就够了。
林晚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坐到桌前,拿出日记本。
她用那支新钢笔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不是谁的助理,不是谁的替罪羊,我是林晚。一个帮人要回彩礼的律师。案子很小,但我很大。”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白线,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刷墙,印传单,等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不管是谁,她都准备好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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