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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大婚·方寸中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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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舟渡 》 封面

    半个月后。

    陆忱州与曲长缨的新婚仪式,最终在宫内举行。

    初春,本应是温暖而充满希冀的季节,但这日寒风却刮得异常凄厉,仿佛严冬不甘就此退场,要榨干最后一丝余威。

    卯时刚过,凛冽的北风便发出呜呜的尖啸,吹得檐下那些依制悬挂的大红宫灯与彩绸疯狂摇曳,平添了几分不安与凄惶。

    皇宫内,宫人们低着头,裹紧了衣衫,在寒风中沉默地穿梭,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暖香阁里,雪莲正紧张地为曲长缨梳妆。身边,凤冠霞帔,珠翠环绕,一切依制,无可挑剔。

    雪莲望向铜镜内曲长缨精致的妆容,兴奋得如同雀鸟:“殿下今日简直美如天仙,天上的仙女都比不过!”

    她的兴奋与喜悦,成了这暖香阁内唯一的欢悦之声。

    曲长缨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了,今日的她,妆容华美到了极致——她肤光如雪,远山的黛眉下是一双明亮的星的眸子。身上的嫁衣上,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凤尾从肩头蜿蜒至裙摆,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腰间束着白玉镶嵌的革带,坠下一枚蟠龙玉佩。裙摆拖地三尺有余,绣着缠枝莲纹,每一朵莲花的花蕊都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光华流转。

    每一处细节都符合公主下嫁的最高规制,雍容华贵,无可挑剔。

    但只有她知道,这幅完美妆容之下,是怎样一颗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

    明明,她要嫁的是她自小爱着、如今爱着的人。

    可为何……

    为何……

    雪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殿下别多想。管旁人怎么说、怎么做,只要您心里觉着快活,今日便是最好的日子。”

    曲长缨轻轻掐了掐雪莲的脸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说的对。旁人怎么说,本宫才不在乎。本宫只要觉得值得——那便是值得。”

    她话锋一转,望着雪莲的眸子偷笑:“将来你出嫁时,本宫定给你和阿滂办个最盛大的婚礼。”

    雪莲立刻惊呼:“今日是殿下大婚,怎的又扯上阿滂了!”

    “难道你没想过嫁给阿滂?”

    “奴婢……奴婢……哎呀!殿下,您别说了!快梳妆!不然一会儿陆大人就要来了!”

    在雪莲的脸红心跳的遮掩下,梳妆继续。

    而后,待到巳时,宫人通传,驸马迎亲已至暖香阁宫门处。

    曲长缨忽然握紧了雪莲的手。

    “他来了,来了……”

    她的声音微颤,嘴角微微上扬,可那不自然的弧度里,却灌满了因紧张而僵硬的无措,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那一刻,反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思绪的空白。

    雪莲故作吃痛,笑着嗔道:“殿下,奴婢听到了,听到了!您都把奴婢的手捏红了。”

    曲长缨这才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得像是要借着这口气,将满心的忐忑都一并吐出来。

    而终于,闭眼、再睁开眼睛后,她恍若又恢复成了那个在朝堂上自信霸气的监国公主,她昂首挺胸,在雪莲等婢女的搀扶下,走出殿外——她不是不紧张,而是将那些紧张都压进了心里。

    *

    殿外。

    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气温终于逐渐回升,给也给倒春寒的天气增添了一丝暖意。

    廊下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映得青石板上一片暖融融的红。

    陆忱州身着大红喜服,骑在骏马之上。那喜服是大红色的锦袍,金线绣着蟒纹,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隽。

    伤养方才一月,又经连日审讯,他的身体远未恢复——可即便如此,马上的他仍不减挺拔隽永的风度。

    随后,曲长缨在宫人的搀扶下俯身上轿。

    她低头弯腰的瞬间,凤冠上的珠旒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石相击的轻鸣。她坐进轿中,帘幔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曲长缨坐稳后,陆忱州在前,两人依礼移步前往“望月阁”。

    望月阁是曲长缨令人新修葺的宫殿,作为两人婚后的居所。

    曲长缨选那里,一是因为那里距离曲长霜的阳庆殿更远;二是因为那里距离她幼年住过的旧殿更近。她想让陆忱州能更安心,能自在,能慢慢地好起来。此外,“望月阁”的名字,也是曲长缨亲自选取。选自之前陆忱州为她写的那首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明白,陆忱州心里也明白,只是他们彼此都没有说破。

    从暖香阁出来后,公主的迎亲仪仗就这般按部就班的浩浩荡荡,从暖香阁一路铺到望月阁,前有侍卫开道,后有宫人随行,红幡金铃在风中作响,行至望月阁外。

    轿辇在恢宏气派的望月阁外停下。曲长缨刚下轿,一阵料峭寒风猛地穿廊而过,吹得曲长缨手中那柄沉重的锦金团扇微微晃动,肩上霞帔也被掀起一角,在空中划出一道绯红的弧线。

    几乎是本能地——陆忱州侧过身,伸出手,将那道被风吹起的霞帔轻轻按住。

    那动作极快,快得像他脑子还没做出指令,身体便已经提前反应了过来。带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动作极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确定霞帔不再飘动,才收回手。

    曲长缨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可那淡薄的弧度里,有一种让人心口发暖的“确定”——

    她知道,爱她、护她——这早已是他的本能。这本能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哪怕他嘴上说着“臣不配”,哪怕他把自己裹在那层厚厚的、名为“现实”的硬壳里——可他的身体,他的手,他的心,早已替他说明。

    *

    典礼稍后,也在“望月阁”内举行。

    举行仪式时,新帝曲长霜自始至终未曾现身,仅由宗正寺官员代为主持。

    只是仪式中途,曲长霜曾特派内侍送来贺礼——一对白玉如意。

    玉质顶级,却是冰冷的纯白,宛若丧葬所用之物,明眼人只需看上一眼,便能当即明白那新帝的内讽之含义:

    “祝福婚姻如玉,一碰就碎”。

    此次观礼,来的官员本就不算太多,许多宾客见此,纷纷寻了借口提早离席。

    最终,在不足六七十人的注视下,陆忱州与曲长缨完成了“三拜”之礼。

    没有人喝彩,没有人起哄,只有乐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随后。宴席的流程因为宾客稀少,更是快得如同流水。菜还没尝出滋味,酒还没喝出暖意,便已经有人开始起身告辞。

    只是尾声之时,有几位与他和曲长缨并不熟稔的官员迟迟不走,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这倒是引起了陆忱州的注意。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转向雪莲,声音平静:“雪莲,先扶公主回去歇息、更衣吧。酉时还有宫宴。”

    雪莲踟蹰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可还有客人……”

    “无妨。”他打断她,目光落在那几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即可。”

    曲长缨坐在一旁,听着他这句话,她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人,大概是她弟弟的眼线。不是来贺喜的,是来看的——看看都有哪些官员“胆大包天”的观了礼,看他们之间有没有“不该有”的亲昵……

    曲长缨眼眶微热。

    他什么都没说。

    可她什么都懂。

    他们彼此,永远都是最懂对方的那一个。

    *

    陆忱州和曲长缨本以为晚上的宫宴亦如正午的那宴席一般,来者寥寥、气氛冰冷如霜的。而不料想,晚间,十几个人的出现倒是令他们感到了万分的惊喜!

    酉时刚过,殿内的宫灯便尽数点燃,亮如白昼,乐师在角落演奏着庄重、缓慢的宫廷雅乐。

    而就在此刻,平渊带着朴实无华却又诚意满满的“送子观音”的贺礼来到了现场,他刚一到场,便放声大笑,笑声几乎压过了现场的奏乐。

    “公主殿下。陆大人!老臣冗务缠身,误了吉时!到无论再晚,这杯喜酒,却是定要讨的!”

    乔木良、陈运展也来了;还有审判司的王延玉、陆忱州以前的同僚……以及程寻,陆陆续续竟然又来了不下三四十人!

    程寻甚至带来了三份贺礼!他说一份是自己的、另一份是他父亲的,还有一份,是代蒋傲权蒋大人带的。

    “蒋老最近身份不适,但他特意叮嘱这份心意一定要让微臣代为转达,同时蒋老说待他身体好些,定再来恭贺叨扰。”

    曲长缨和陆忱州心下感怀。尤其是陆忱州,他未曾想到当年的一场死谏,竟然让蒋老记挂如此。

    而除此之外,最令陆忱州和曲长缨意想不到的,是穆赫竟然也偷偷的遣人送来了贺礼!

    那贺礼上并未写明送礼之人。但当那隐秘的陌凉文字出现眼前之时,陆忱州立刻敏锐的遣散了登记之人。

    而后回到偏殿,他悄悄打开了那狭长的木匣子,他看到那里面躺着了一个带有鲜明的陌凉特色的、铭刻着陌凉祝福语的精金短剑。剑柄上赫然刻着:“愿利刃永护所爱,纵身陷囹圄,亦夫妻同心。”

    而更有趣的是,在那贺礼下方的木盒夹层,还有一张隐秘纸条,用陌凉文字一笔一划写着:“一年之期未到——穆赫。”

    陆忱州看着那陌凉文字,嘴角牵起沉重的笑意。

    陆忱州思绪翻滚,而后在鼓乐声中,他再次回过神,他将那贺礼偷偷收好。

    *

    当他回到宴席时,只见卫明轩也到了。他像是刚从校场上赶过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末将位卑,本不敢叨扰,蒙公主亲召,特来叩贺。”

    曲长缨眸光一暖,亲自起身,为卫明轩安排落座:“卫大人在飞虹桥一战,于本宫有救命之恩,这杯喜酒,你当得起!”

    随后,她端起酒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宫敬卫大人一杯!”

    卫明轩赶忙起身,双手举杯,腰弯得更低。

    ……

    一日紧绷如弦的婚礼,终于在此刻寻到一道缝隙,渗进些许真实的暖意。

    宫灯将暖金色的光晕投在琉璃盏沿,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与隐约的熏香,方才仪典中那些冰冷的礼乐与肃穆,仿佛都被这一室融融暖意悄然化开,宾客虽仍不足一百,但来者:平渊、乔木良、陈运展、程寻、王延玉、魏泓、卫明轩……每个人却全皆自真心。

    曲长缨执杯起身,目光掠过众人,声音清越却温暖:

    “今夕此宴,皆是肱骨心腹,非外客可比!诸卿暂卸烦冗,但享杯盏之闲——”

    她微微一顿,唇角扬起一日来首个真切弧度:

    “尽兴便好!”

    *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真诚的脸——直到雪莲不知何时悄然来到曲长缨身侧,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音笑着提醒:“殿下,时辰将至,该回殿准备……合卺之礼了。”

    曲长缨唇边那抹明媚的笑意,才倏然凝住,她望向雪莲,那份平静的“淡然”的眸色随即渗入一丝无处着落的紧张。

    “时辰过得这么快么?”

    “是啊,殿下。”雪莲朝她“明目张胆”的暗笑。

    曲长缨轻轻掐了掐雪莲的手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的陆忱州——

    他正与平渊对饮,侧脸在暖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仿佛这短暂的、带着人情味的喧嚣,也成了他连日阴霾心绪中一道意外的缝隙。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期待、惶惑、愧疚……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几乎令她窒息的茫然。

    “殿下??”雪莲再次轻声又唤。

    曲长缨心跳如鼓,迅速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好。”

    那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新娘的矜持,但是实际上,只有她知道,她那挺直得近乎僵硬的脊背,已经泄露了她铠甲之下真实的紧绷和悸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虑的、渺茫如星火的……

    期许。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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