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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克制·灵前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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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舟渡 》 封面

    回寝殿后。

    陆忱州直接将曲长缨置在了床上。

    曲长缨的酒意渐渐漫上来,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而陆忱州刚将她极轻的放下,曲长缨便勾着陆忱州的后颈,又将他往自己身旁拉了拉。

    她轻声道:“忱州,一个月后,就是中秋了。”

    “嗯……”

    “我们一起去出宫,去民间走走吧。我想过一个特别的团圆夜。”

    昏暗的烛光中,陆忱州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知道曲长缨的用意。

    据说前两日,礼部刚把中秋家宴拟定的名单递给曲长霜过目,曲长霜刚看到他的名字,便狠狠的将他的名字划去,红色的墨迹就像是一道尖锐的血痕。礼部的人心惊胆战的退了下去。可他们也不敢得罪曲长缨,这才变着法的请示了曲长缨,委婉的问该如何是好。

    而因正忙着施粥的事宜,故而陆忱州不知道的是——曲长缨看罢,也不着急、也不恼,她直接就红笔悬空,将自己的名字也狠狠的划了一道。

    ——这下,事情反而越来越严重,礼部的人更欲哭无泪了。

    ……

    但曲长缨才顾不得这么多。

    她的回应,与那时一模一样:“你在哪,我在哪。你不去,我便不去。驸马的面子,便是我的面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带着酒意的、任性的笑意,“让他在宫里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繁琐官员吧,让他和赵家过他的中秋节吧,刚好石头不是也想看灯会么?我们便一同去外面逍遥去。”

    陆忱州手臂撑在她身前,想了想。只是,他正准备再次劝她,“不必为了我而——”

    而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曲长缨忽然猛地,就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脸前。

    她的力道太突然了,陆忱州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的鼻尖几乎撞到了她的脸庞。而曲长缨才不管——她笑着,仰着脸,闭上醉意的眼眸,身体前倾,用唇片堵住了他的未出口的话。

    陆忱州身体不稳,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她身上。曲长缨则攥紧了他的胸前的布料,将他牢牢按在自己身前,不让他离开。

    她的唇狠狠的压在他的唇上,慢慢包裹。那动作带着几分醉意的不管不顾,也带着从来未有过的粗暴和原始的欲望。

    陆忱州睁眼靠着她,几乎被她惊到了。

    他想要拒绝,想要起身,可他的理智,此刻竟也罢了工,他的所有的感知,也都跟着她醉了,他的微弱的逃离的欲念,在她的温热的气息的围剿下,溃不成军。他已然被她拉进了那片令人沉溺的海洋里。

    ——那是她义无反顾对他说“你的余生,归我管了。”

    ——那是她极具耐心的对她说“我不求此刻与你同床共枕,我只求与你并肩同行。”

    ——那同样是她的那句未竟之言:“你还有我,在等着你平安回去……”,以及她对他的深入骨血般的懂得:“但其实,你们谁也放不下谁——毕竟,你们是血浓于水的父子。”

    ……

    细密的情感将陆忱州层层裹住。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背,她的腰。然后由外而内。

    接着,在某个时刻——在某个他再也不想伪装与克制的时刻——他忽然低头,猛的反客为主,将她扣进自己怀里。

    他开始主动亲。允她的唇瓣、她的下颌,她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他的手压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圈住她的细腰,使劲往自己的怀里带。

    她肩上的那处薄薄的布料滑落了一角。

    他吻了上去。气息变得格外急促。

    曲长缨被他吻得呼吸不稳,她昂着头,眼角漫上一层湿意。

    他伸手去脱去她的外衣。

    薄薄的轻纱轻纱飘落,露出她微颤的锁骨与光滑的肌肤。他温热的口腔包裹着彼此的唇齿,冰凉的手一边探进她的衣内。

    曲长缨闭上眼睛,抱住他的背。

    当感觉到他的亲吻的力道不断加重时,她的呼吸一下子全乱了套。她手指攥住他的衣服,发出越来越不可自控的、急促喘息。

    只是,就在两人都即将失控的边缘——

    陆忱州猛然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那条被她修补过得五彩护身符。

    殿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颜色。

    但是那绳子,却真真切切的摇晃在他的手腕处……恍若隔世。

    陆忱州猛地顿住了。

    寝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霎时间——像是这世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一般,殿内,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交缠的心跳,以及那一丝丝微不可闻的、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越来越凌乱的叹息。

    陆忱州胸口还在起伏,可他的手指停在了她里衣的边沿,没有再往前。

    他眼角微湿,几乎被钉在了原位。

    曲长缨察觉到了异样,她睁开眼,手轻轻攀着他的肩,指尖微微发颤。“忱州……”

    陆忱州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最终,他还是慢慢地,慢慢的……直起了身。

    “对不起……”

    他背过身。望了一眼手腕处那黑暗中色彩并不明显的丝线。声音沙哑:

    “我……”

    他深叹一口气。随后,他竟然笑了笑——只是那轻笑声,却在这细雨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落寞与孤寂:“今夜,我……没喝酒,却也醉了。”

    曲长缨也跟着他坐了起来,她的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背上,双手圈住他。

    “你活的太累了……醉一场……又何妨?”

    陆忱州使劲的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望着窗外,殿外细雨濛濛,细密的雨丝在灯下织成一片晶莹的雾帘。他闭上了眼睛。

    活得太累了……

    可是,累了,就不会想襄儿了。

    不累——负罪感就会一次次见缝插针、如影随形。

    陆忱州叹了口气。

    “殿下……好好休息吧……”

    他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帮她曲长缨拢了拢衣服。

    曲长缨勾住他的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陆忱州平静笑笑:“放心吧。只是……让自己……冷静冷静。”

    *

    而后几日。

    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陆忱州连着几天,都在供奉着陆襄儿的牌位的偏殿,呆到很久。

    只因,他自己都已经彻底的迷茫、动摇了——如今,他与曲长缨的“盟友”关系,如今已然成为自欺欺人烟幕弹。而他,随时可能会在下一次靠近她时,彻底沉沦。

    这日傍晚,夜风微凉。

    望着晚霞一点一点褪去那温暖的紫红,他再次来到偏殿。

    只是,他前脚刚踏入,后脚,曲长缨便默默出现在空荡荡的连廊处,担忧的望着他。

    “殿下,陆大人最近好像有些奇怪。”雪莲压低声音,“大人看着和平常无异,但奴婢总瞧着……陆大人好像在……”

    她思索不出表达的词汇,只好作罢。可曲长缨望着那道空荡荡的廊道,却替她补完了那半句话——

    表演。

    他在表演“若无其事”。

    但她知道——他的内心,根本不平静。他的欲望与理智正在撕扯着他,将他困在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他喘不过气。

    曲长缨眼眶微红,叹了口气。她握住雪莲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去告诉阿滂,最近一定要看好陆大人。他越陷进死胡同,越需要外面的人拉他一把。有任何异样,立刻来禀。”

    雪莲匆匆离去。

    曲长缨最后望了一眼他们消失的地方,转身离去……

    ……

    曲长缨回到书房,心下不安,继续批阅呈上来的公文——

    而只是,这次她才看了不到一个时辰,阿滂便忽然差人来报:

    “殿下——陆大人忽然高烧,晕倒了!”

    曲长缨大惊,猛地站起,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了半寸:“不是伤已经好了么?怎么会晕倒?”

    来人也一脸茫然:“这病来得极怪,没有任何征兆……更像是……被鬼怪……缠了身……”

    “莫胡说!”

    曲长缨蹙眉。不等他说完,已经提起裙摆向外走去:“宣太医,封锁消息,本宫亲自去看看。”

    *

    而曲长缨、甚至是阿滂都不知道的是——陆忱州此次的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和“鬼怪”有关。

    前日。

    秋日,天高云淡。晚风里裹着桂花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偏殿内,襄儿的灵位前长燃着一盏灯。那灯是陆忱州亲手点的,灯油添得极满。灵位前还放着一碟桂花糕,是襄儿以前喜欢的口味,是曲长缨放的。另外,在书案前,还放置着一沓曲长缨为襄儿抄写的祈福经文。

    一笔一划,清秀隽永:

    「信女曲长缨,虔心叩告:

    愿以余生福德,换陆氏襄儿姑娘魂安九泉,早登极乐。

    同祈佑其兄长陆忱州,身无病厄,心脱枷锁,不囿过往,珍重此生……」

    后面的字迹,尚未完篇,但其中蕴含的深切祈愿已如暖流,再次流进了陆忱州的心间。

    陆忱州拿着纸钱与襄儿生前最喜欢的一些蜜饯,跪坐下来。

    火盆中的火焰,不一会儿便升出了火红的苗焰。

    陆忱州望着那火,他将纸钱一张张的,投入火盆。

    偏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襄儿……”

    他望了望自己的手腕处的彩绳,又看向着那方冰冷的牌位,终于开了口,声音伴随着自嘲的嘶哑:

    “哥哥如今……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钱投入火中。

    “我竟开始贪恋她给的温暖……明知不该,却已无法自拔……”

    “一部分的我,告诉自己,幸福不是罪,更不该是奢望;可另一部分的我,却日日夜夜地质问自己——我怎能在你含冤未雪之时,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柔?我被这两个声音撕扯着,我日日夜夜,难以入睡。”

    火焰仿佛听懂了他的痛苦,燃烧得愈发炽烈。

    “前些日子……我恍若又找回了以前的那个自己。我与她说笑、打趣,好像整个人,都重新回到了年少——而非时刻紧绷着神经的‘陆大人’。我发自内心的……觉得轻松,觉得温暖。可是……襄儿……”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慢、更低:“你会不会恨哥哥,无法给你报仇?你会不会恨哥哥,爱上仇人的姐姐……让你无法安息?……”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那风轻轻的吹着,卷起了几张盆中正在燃烧的纸钱。其中一张忽然升起,打着旋,飘向一旁的书案。

    当陆忱州看到时,那纸已然落在了书案处,点燃了曲长缨写的给襄儿的经文。

    陆忱州脸色骤变,当即上前。

    他徒手将那纸上的火苗压灭,但即便他速度再快,曲长缨的字迹仍旧在火焰中化为了大大小小的黑洞,最终他手中,只剩下了被火焚烧后所剩下的残页。

    陆忱州望着那残页,叹了口气,索性将剩下的也丢入火盆之中。

    只是——

    就在丢手的瞬息,他望着那纸,他整个人却——

    愣住了!

    只见那残存的纸片上面,断断续续留存下的墨字,连起来读,竟是——

    「襄儿……魂安,兄长……珍重。」

    ……

    *

    顿时。

    一种巨大的、雷霆般的颤栗,瞬间击穿了陆忱州的四肢百骸!

    他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手死死攥着那片焦黑的残笺,颤抖不止……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灵位,望着那灵牌上的细烟,一声破碎的呼唤从齿间泄出:

    “襄儿……”

    风继续吹进殿内。摇晃着火苗。

    只是眼前,只是陆忱州透过那火星看到的,却不再是将他日夜幻想中的妹妹临死前的惨状,而是她拈花浅笑、灯下读书的温柔模样;而是她善良的为穷人分发碎银的模样;而是她在自己远赴陌凉时将护身符交给自己,并反复叮嘱“哥哥要好好的”的模样……

    所有这些被他用愧疚尘封的,美好的深邃的回忆,此刻都随着这八个字——奔涌而出!

    他仿佛亲耳听见,妹妹正伏在他耳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说:

    “襄儿魂安,兄长珍重。”

    陆忱州再也忍不住!

    他颤抖着俯身,将那片残笺紧紧按在心口,压抑多时的悲恸、愧疚与自我惩罚,在此刻尽数化作失声的恸哭。

    襄儿魂安,兄长珍重。

    ……

    *

    后来。

    当陆忱州从偏殿出来的时候,阿滂当真是被陆忱州给吓住了!

    只见他手指通红,像是被烫伤的样子。而更吓人的,是他的双眼——他的双眼一片猩红,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整夜未眠,又像是狠狠的哭过后,眼眶内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的血雾。

    阿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使得陆忱州忽然这般的虚脱与恍惚。他赶忙上前,扶住他,“陆大人……”

    只是,不待他详细询问缘由,陆忱州仿佛再支撑不住,他整个人直接就要瘫倒——好在阿滂及时撑住了他。

    “陆大人,您怎么了?莫要吓我啊陆大人!”

    而陆忱州什么都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的、空荡荡的安静。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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