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念（三）

《 渡天光 》 封面

    半年前，紫溦山上。

    细雨如丝如缕，缠得人心头发沉。

    “大师兄还跪着呢。”新来的小弟子缩着脖子往人群里钻。

    “是啊，都已经三天了。

    景林膝盖下的石面已洇出深色水痕，右肩还缠着一道渗血绷带，此刻被雨水浸透，疼得像是有把钝刀在骨缝里来回拉锯。他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三清殿殿门。

    “掌门师伯，我师尊是为宗门而伤的！您为何不肯救他！”

    他的声音嘶哑，却只落得一片死寂。

    “掌门师伯！您明明有那绝世丹药……”

    话未尽，殿门突然裂开半道缝。

    一身着紫色道袍的男子立在门前，那人五十余岁，眉骨如刀削般凌厉，眼里凝着常年不散的寒意。

    正是紫溦宗的紫霄掌门，曲风竹。

    他垂眸扫过阶下鹄立的弟子们，厉声道：“都散了吧，即日起景林禁足青梧苑，任何人不得过问。”

    “掌门！”

    有弟子忍不住开口求情，却在触及那寒眸时，骤然噤声，将余下的话咽回腹中。

    人群如退潮般迅速散开，唯有景林依旧跪着。

    紫霄盯着他消瘦却执拗的身影，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挥袖，殿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你刚刚所说是什么意思？”紫霄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景林抬起头，一双眼里翻涌着痛楚、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仇恨。

    景林舔了舔嘴唇，喉间微动，吐出几个字：“禁室，漆盒。”

    有日，他偷偷去藏书阁查阅古籍，为躲避看守长老的巡查，没想到竟误打误撞闯入一间隐秘密室。

    在密室暗格里，他见过一只朱色漆盒，盒中盛着一枚绝世丹药，说是生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

    他那时便疑惑，紫溦山不过是一方小门小派，怎会藏有这般至宝？若是消息泄露，必然引来各方觊觎，宗门恐遭灭顶之灾。因此这些年，他始终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可，为什么！

    景林道：“如今师尊危在旦夕，您宁可看着师尊身死，也要守着那道好宝贝么！”

    “住口！”紫霄猛地转身。

    恰在此时，惊雷炸响，划破雨幕。

    他的声音忽的黯淡了几分，带着难掩的悲戚：“那丹药早便没了，你若不信，尽管去看。”

    怎么会？怎么会！

    景林心头巨震，踉跄着起身。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紫霄缓缓抬手，按在眉心，眼底染上一抹浓重的悲色，他一生清修，从未说谎，可这一次……

    景林刚踏入青梧苑，一道身影便迎了上来。

    “回来了。”

    药香里，那布衣郎中手里还捧着泛黄的医书。

    听闻青云师尊受了重伤，这郎中撂下家中之事，傻傻地连夜提着药箱便上了山，在他这小院安了家，日日翻遍医书古籍，妄图寻得救治之法。可这伤又岂是他这凡世之法可以医治的。

    不过景林庆幸有他在此。

    他害怕一个人，自小便怕，师尊昏迷后，那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倒。

    见景林眉头紧锁，郎中忙开口道：“今日青云师尊的气色好了许多，说不定很快便能转醒了！”

    景林明知这只是宽慰之语，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未曾想，真如那郎中所说，夜里，沉睡了十余日的人竟真的睁开了双眼。

    昏黄的烛光摇曳，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味。

    床上之人眼神明亮，一点也看不出重伤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

    景林立在屏风阴影里不敢近前，只能别过头，泪水早已顺着眼眶滑落。

    他知道，今夜之后，于此世间，他便再没有亲人了。

    景林轻轻伏在床侧，任由青云的手在他头上揉了又揉，像是他八岁时那样，“傻孩子，哭什么。”

    这夜，从桃木小剑说到后山新栽的雪松，直到晨光漫过窗棂。

    不！

    他决不能死！

    景林忽地攥紧元青的手，心底生出近乎偏执的念头。

    “你，想让他活着么？”一道蛊惑之音在景林识海炸响。

    那是一道女子的声音，忽远忽近。

    “谁！”景林猛地抬头，只见眼前中浮着点点磷火，勉强聚成模糊的人形。

    “何方妖邪！住口！”景林怒喝。

    “你，想让他活着么？”那声音又响起来，像魔咒般钻进他的脑海。

    “你，想让他活着么？”

    “你，想让他活着么？”

    那声音只是一遍遍的重复着。

    恍惚间，磷火趁他心神动荡之际，猛地钻入他的眉心。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最后听见的，是那道蛊惑之音：“放心，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留下他。”

    再睁眼，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晨光漫过，景林跪在寒潭边，掌心的血珠一滴滴落入潭水。

    除了这座小院，除了院中的三人，宗门之内一夜间血流成河，再无一个活人。

    将那昏睡着的郎中送下山去，又景林一一将门中之人的尸身收殓，一百三十二具，就埋在后山。

    怕被他人察觉，景林甚至不敢立碑。

    山火燃起时，景林背着昏迷的青云站在山门前，看火势逐渐将吞没大殿，卷走那“除魔卫道”的匾额。

    自此，无论是清醒还是沉睡着的，他都要青云永远永远永远地陪在他身边。

    后虽有一些道门中人前来探查，其中甚至不乏有沈氏弟子，却也未能找到凶手，也只当他这紫溦山大弟子也同宗门一道消亡了。

    从那日起，他隐姓埋名，在这人烟稀少的石崖城住下了。

    唯一知道他存活于世的，恐怕只有那个随意便将全部真心捧出的郎中，他只随意编个理由，那傻子就相信了。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也算过下去了。

    直到数日前，青云那本就形销骨立的身体猛然衰败，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就在景林绝望崩溃之际，一妖冶女子叩响了房门。

    那女子的声音，景林绝不会忘记。

    只是没想到当时那还只是一团没有形态的邪气，如今短短半年，竟已凝出人形，想来是已将紫溦山众人的精元炼化。

    他修行十数年，一眼便看穿这妖凶险至极，可他没有选择。

    好在，这女子只是留下了只将一卷泛黄的绢册与一截干枯发黑的木簪便离去了，没有再拿走他什么东西。

    当然，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能够失去了。

    那绢册上记载的，正是豢养食气鬼，以活人精气续命的邪术。

    天将破晓，第一缕朝阳落下。

    好暖，景林望着玉榻上青云的方向，周身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抽离，只觉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好想就此睡去。

    倏地，景林用尽残存的力气抬起手，死死攥住沈黎的衣摆，“我……想和师尊……回到紫溦山去。”

    沈黎垂眸看着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指尖微动，终是没有挣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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