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食气（一）

《 渡天光 》 封面

    《东域纪闻》有载：

    五百年前，人妖交兵，生灵涂炭，山河喋血，人族势将倾覆。临危绝境，沈氏老祖长林，于死生须臾间破境登极，臻至无上之境，斩上古妖豨封豨于宁州，号阎野之战。

    东域十三洲——

    宁州，

    永康城。

    “小姐！慢些啊！”

    雕花游廊间，掠过一袭翻飞的紫色暗纹锦袍，惊得冬梅簌簌坠了满地，连着少女的衣袖也染上一分梅香。

    老仆抱着墨色狐皮氅衣忙地小步追了上来，迎面撞见自家小姐回眸。那一双凤目上挑，琥珀色的眼瞳清亮，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只是唇上缺了几分颜色，倒生生添了几分倦意。

    沈黎抖开氅衣，随意往身上一披，“墨叔，今晚不必等我回来了”，说着便匆匆出了门。

    今日的天色比往日更为阴沉，厚重的浊云如巨兽般压了下来。

    沈黎仰了仰头，心头莫名蒙上一层阴霾。

    “咚！”

    一声闷响陡然打断思绪，沈黎踉跄半步，垂眸便见一道瘦小身影撞入怀中，那孩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幽深眸子。

    沈黎揉了揉发痛的手臂，刚要开口询问“没事吧”，那身影已泥鳅般从她臂弯滑出，一溜烟便已消失在了街角，只余鼻尖掠过那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沈黎却顾不得多想，今日她确有正事要干。

    永康城近来闹起了邪祟，专吸人精气，好在那邪物似是修行尚浅，只叫人昏睡数日，并未闹出人命。

    几日前，她才刚到永康城，连细软还未归置妥当，城主便备了厚礼设宴相邀，请她出手除祟。她自吃了人家的，自然也是要出些力气。

    冬日的夜又黑又沉，凛冽的寒风吹得枯树直发颤，更鼓三响，望月阁的飞檐上凝起一层薄霜。

    沈黎半倚在栅栏上，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温玉，数到不知第多少颗星子时，喉间突然泛起腥甜。她垂眸掩去眼底神色，若无其事地咽下喉头血沫，声音轻得似被风吹散：“第三日了。”

    “若是再抓不到，我这名头可便是坐实了。”沈黎一笑，又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伸手去触怀间温热的手炉。

    这身子自娘胎里带的寒症，每到冬日里最是难熬，纵使裹了几层，寒气仍顺着脊梁往上爬。

    蓦地，沈黎神色一凌，周身气息陡然收紧：“总算来了。”

    黑雾自城西方向轰然炸开，数十团黑气冲天而起，如鬼魅般四散开来。那些黑气无形无态，唯有一双猩红眼珠如灯笼般悬在半空，宛若百鬼提灯夜行，腥腐之气顺着风势弥漫开来。

    紫色的身影瞬间腾空跃起，只几瞬便追上了一团黑气。

    “食气鬼也敢来打牙祭？”

    少女嗤笑间，手指在空中轻划，一道道金色的弧线浮现，转瞬化作一张细密金网，将那团黑气牢牢困在其中，又急速收缩，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哀嚎，黑气瞬间消散无踪。

    沈黎未作停留，身形旋即追向下一团黑气。

    一只、两只、三只……

    “怎么会这么多？”沈黎拧眉。

    她只觉着这些小鬼真是讨厌，数量众多，却异常狡猾，专向宅院中钻，却又不停留，倒像是……像是在寻些什么东西。

    沈黎怕惊扰城中百姓，出手之间难免有所顾忌。

    追到第三条暗巷时，为首的那团黑气突然在座宅子前停了下来。黑气凝聚成模糊的人形，黑色巨口中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在笑。

    一瞬间，四散在城中的小鬼，像是有感应般向此处汇聚而来。

    那为首的黑影挑衅般地朝沈黎的方向晃了晃，便直直撞向门中。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撞开一道缝隙，门缝里漏出微光，一缕极淡的沉水香阵阵传来。

    沈黎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却见满室棺椁森然陈列。

    原来是间棺材铺。

    最深处停着具描金柏木棺格外惹眼，棺盖斜开三寸，隐约间似是有半截白玉般的手指露出。

    “歘——”

    屋内突然幽幽地亮起几盏烛火。

    “你引了什么东西进来？”

    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贴在沈黎后颈炸开，带着几分久未言语的干涩，但却并不难听。

    沈黎后颈寒毛根根倒竖，她足尖轻点，身形旋即侧移半步，同时反手扣住腰间短匕，猛地回头，便对上一双寒潭般深邃的眸子。

    烛火晃动间，只见一名白衣男子立在身后。

    那人长发垂肩，面色发白，若不是身上还有几分热乎气，在这种地方，沈黎还真觉着自己是撞了鬼了。

    沈黎目光飞快扫过他周身，非但没半分妖邪之气，反倒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隐晦而强大。

    她缓缓后退半步，微微抱拳施礼：“在下沈黎，受城主之托前来捉妖，无意惊扰阁下，还望行个方便。”

    那人却未答话，只微微侧身，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沈黎自也不再多言，手中捏出一道法诀，循着黑气的踪迹向里间奔去。

    穿庭而过，甬道的尽头便是后院。

    院中几株古树苍劲挺拔，虬龙般的枝丫盘曲交错，藤蔓紧紧缠上树干，脚下青砖布满细密裂痕，似是多年未曾有人打理。

    院子中央，一口黑色古井静静伫立，其上似是有字。

    月光映照下，几道黑影在古井上空盘旋，猩红眼珠幽幽闪烁，腥腐之气愈发浓重。其中一只小鬼的黑雾身体正痛苦扭曲，伴随着“咔咔”的骨裂声，它额间竟缓缓渗出一滴血色液体。

    这场景沈黎说不出的奇怪，这绝非普通食气鬼该有的模样。

    一个恍神之际，一道符咒突然从她身后飞出，直逼那只额间渗血的小鬼。小鬼应是痛极了，凄厉哀嚎着猛地向前一冲，竟凭空消失在古井上空。

    紧接着，一道白影闪过，那白衣男子手中捏着一道法印，身形竟也随小鬼一同消失。

    沈黎心中微动，试探性地触向男子消失的方向，指尖竟毫无阻滞地穿透一层无形屏障。

    “是结界！”

    此处不过是间寻常棺材铺，怎会藏着如此隐秘的结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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