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鬼市（四）

《 渡天光 》 封面

    二层并非全然明亮，却比一层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幽暗好了些。

    一排排木质架子齐整地码到天花板，上头摆满了各色瓶瓶罐罐。十来个裹在黑色长袍里的身影正忙活着，他们身姿僵直，动作精准得像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从取物到摆放，每一个动作竟都分毫不差。

    一个黑袍人将手中玉瓶小心地摆放在架子上，这才转身走向两人。

    “请二位稍候，主人上楼去了。”他的声音隔着布料闷声闷气，听不出男女。

    沈黎点点头，又随手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在这鬼地方，钱向来是最管用的。

    那黑袍人迟疑了一下，随后一只手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来。

    可就在沈黎要收回手时，那黑袍人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背，随即用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几下。

    五？这是什么意思？

    沈黎脸色微变，瞬间抽回手，猛地抬头急问江昼：“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寅时七刻了。”

    寅时七刻！

    沈黎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天就快亮了！他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鬼市规矩，鸡鸣散场。若不是这黑影提醒，差点忘了这茬要命的规矩。

    出了万事塔，天边刚刚泛起朦胧鱼肚白，阴阳街上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

    忽地，一道清脆的鸟鸣声划破天际，尖锐短促，遂即便被掩盖在了最后的嘈杂中。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沈黎微微抬头，只见一只青色雀鸟在低空盘旋。

    “这个讨厌鬼，怎么又回来了……”沈黎低声嘟囔，反手一把攥住江昼的手腕，拽着他便扎进尚未散尽的人流。

    “怎么了？不过是只碧翎雀。”江昼目光扫过那只雀妖。

    碧翎雀性情温驯，从不主动伤人，向来隐匿于深山密林，今日出现在鬼市，倒着实有些奇怪。

    沈黎低了低头，又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才凑到江昼身侧小声道：“你看它的额间。”

    江昼借着斗笠薄纱的遮掩，凝神打量那只雀妖。

    只见它羽毛莹润鲜亮，泛着翠色光泽，最惹眼的是额间那抹纹样，形如跳动的火焰。

    是火纹印信，正是裴氏一族的族纹。

    确实，能以秘术契约妖物为己所用，这世间也唯有裴氏能做得到。

    看沈黎这躲闪的模样，难道这碧翎雀是冲着她来的？

    所幸此时人流尚未散尽，往来身影交错，碧翎雀盘旋了数圈，始终未能锁定沈黎的踪迹，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清鸣，振翅飞向远方。

    沈黎这才松了口气，说道：“夜里还要再探万事塔，先找处地方落脚。”

    她目光扫过街巷，最终选定一隐于拐角处门面简陋的旅舍。

    夜色渐浓，阴阳街再度被薄雾笼罩。二人踏过了往生桥便直奔万事塔去。

    “哎呀呀，两位客人又来了！”

    刚入塔内，莫老鬼便从阴影里钻了出来，搓着枯柴似的手指，语气熟稔：“今日二位是二次登门，老鬼我也不多要，便给个二百两银子吧！”

    好个贪得无厌的老鬼！

    沈黎暗自腹诽。

    所幸付了银子，那老鬼也没多为难，满脸堆笑地将二人送上了楼梯。

    二层。

    四道黑袍人立在门侧，在其身前，为首的男子看样貌约莫有五十来岁，穿得极为考究，一身金色的锦袍上虽无繁复的图案，但材质柔软，针脚细腻，打眼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在下万宝，乃是这第二层的掌事，两位里边请。”

    万宝微微点头示意，转身在前引着沈黎二人穿过一排排木架，“天下奇物，尽在我手，不知两位想要换些什么？”

    “一道禁术。”

    沈黎答道：“一道能够豢养食气鬼，为将死之人续命的禁术。”

    万宝闻言，面色一变：“二位看来还不懂这万事塔的规矩。”

    “万事塔共五层，一层为入口，需缴纳供奉或手持令牌者方可入内，掌管入口的莫老鬼二位想必也已经见过。”

    “我所执掌的二层名为藏市，百物琳琅，不问来路。以物易物为规，金银铜钱皆无用，法器、奇珍、秘闻、甚至人......均可作筹码，交易全凭眼力与机缘，价高者未必可得，缘深者自能相逢。”

    “三层主杀伐，四层则为求愿。”

    “若二位想要上三层和四层，一路顺着左手边的楼梯径直而上便是。”万宝将各层规矩一一说明。

    沈黎追问道：“如果这三层都没有我想要的呢？”

    “万事塔第五层，是为洞天，也就是鬼市主所在之处。”

    万宝接着说道：“姑娘所求之物，须得入洞天换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人无所不能，不过若想面见主人，那要胜过在下与三四层掌事方可。”

    “如何算胜？”

    万宝在二层的中心站定，其脚下是一方黑石圆盘，盘心嵌着张紫檀长桌和两把木椅，桌上已摆好一副黑白棋局。

    “至于如何算胜，便由各层掌事随心而定。”

    万宝展袖落座，抬手示意对面座椅，“恰巧今日我想下棋，不知哪位来与我对弈？”

    闻言沈黎连忙出声：“我不善此道。”

    “我来吧。”

    江昼应声上前，从容落座。

    两人的落子速度极快，空气中只余棋子轻叩棋盘的“嗒嗒”声响。

    沈黎站在一旁静观，那万宝的棋路狠戾，步步紧逼，招招皆是杀棋，一路包抄向下；反观江昼，看似处处退让，却如同野草重生，虽不显露，但处处皆是生机。

    “也真是贪心。”

    沈黎在心中呢喃。

    万掌事此人得失心过重，下棋只求速胜，这般棋路，想来此局胜负应是已无悬念了。

    见二人对弈正酣，沈黎身形不着痕迹地退后，借着木架的遮挡，缓缓移动。

    她方才刻意推脱，便是想趁那万宝对弈之际，去确认一些事情。

    沈黎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心头暗忖：“果然不在了。”

    这些黑袍人们虽动作机械划一，裹得密不透风，可她记得昨日那提醒她时辰的黑袍人，袍角处有一道细微的磨损，此刻遍寻却再无踪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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