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鬼市（二）

《 渡天光 》 封面

    临渊洲临着宁州的西南方，因沈黎无法御物，乘着马车一路快马加鞭，不出两日也便到了。

    古有《番禺杂记》记载，半夜而合，鸡鸣而散，人与交易，多得异物，谓之鬼市。

    过了丑时三刻，出了丰都城，顺着渡河步行一路向南，不多时便见有薄雾环绕，此时若是反悔，便可打道回府，因为再往前走，就到了往生桥了。

    往生桥的尽头，便是了事城，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鬼市。

    此时，桥尾突然亮起一盏盏红灯笼，正是开市的信号。

    桥那头的长街已在转瞬之间摆满摊子。

    最扎眼的莫过于街角那位女摊主，那女子身材修长，眉眼娇媚，正扬声招揽：“樊城特产，极品血玉，请各位一观。”

    她抬手掀开覆在桌上的遮布，那些绯红玉石荡漾着流动的血色，带着几分妖异。

    “这玉怎么卖？”

    鬼市众人大多带着面具或是斗笠掩去面容，问话的人戴着青面獠牙面具，但身形瘦小，一头黑发束得整齐。

    女摊主眸光流转，只扫了一眼便将对方底细瞧透，勾起一抹玩味笑意，“不贵，只要百两黄金。”

    “什么？这还不贵！”那人暗暗咋舌，转身便要离开。

    “诶，哪里走？”

    女摊主话音落，身后阴影里立刻走出两个铁塔般的壮汉，稳稳挡在路前，将去路封得严实。

    “这是干什么，难道还要强买强卖不成！”那人正色道。

    “这位姑娘，鬼市规矩，语出成契。”

    女摊主娇媚的声音响起，“您看您是付现银，还是？”

    “姑娘？哪有什么姑娘！”那人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扶住脸上的面具。

    “真黑呀，百两黄金够买十车真玉了！”嘴上虽抱怨，却强装底气十足，“不就是百两黄金么，小爷我有的是钱。”

    她佯装要解开包袱，趁那两个壮汉一个不留神，猛地转身往人群里冲去，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杀人了！”

    可在这了事城，多是趋利避害之辈，无人愿多管这桩闲事。

    身后壮汉越追越近，她忽的脚下一滑向前扑去，慌乱中拽掉了路人的帏帽。月白色面纱飘落的瞬间，露出张如寒潭映雪的脸，竟是个俊雅少年。

    少女心头一喜，这一看就是个好人！

    “公子救命！”她如同抓住浮木，死死攥住少年袖口不放。

    壮汉追至近前，见有旁人牵扯，忙抱拳道：“这位姑娘欠了我们摊主银钱，还请行个方便。”

    “姑娘？”

    少年身侧，一道女声忽然低笑出声，“这姑娘欠了你们多少钱？”

    听闻此言，那壮汉忙又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被拉住的少年虽身着一身月白素衣，但也难掩气度。

    至于边上这位么姑娘……墨色锦袍绣着金纹，领口围着雪白狐裘，腰间玉带扣是羊脂玉，便连手上的折扇都带着暗香，一看便非富即贵。

    壮汉不敢怠慢，恭声道：“不多，百两黄金。”

    百两？黄金？

    “好说，可我们总得先验货。”

    沈黎笑着将江昼帏帽扶正，“还不带路？”

    女摊主隔着布将玉递来，沈黎伸手接过时微微一动，趁抬手之际，悄然将一锭沉甸甸的金子裹在遮布中，又快速塞回女摊主手中。

    “玉是好玉。”

    她手指在布上轻拍两下，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入女摊主耳中，“摊主放心，我给的只多不少。”

    鬼市交易玄妙非凡，真金白银固然是硬通货，可若银钱不足，血液、肉身皆可抵充，再不济便是役身折酬。

    说不准刚刚那两名大汉便是被扣下以劳役抵债的，只是这什么时候还清那便是摊主说了算了。

    边上这个女扮男装的丫头一看便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这血玉哪里值得上那么多金子，不过是想借机敲竹杠罢了。

    瞧那女摊主刚刚往那丫头的手上瞥了好几眼，许是计划着要让她拿一双手来抵债呢。

    女摊主何等精明，触到金子的分量，便知遇上了懂行的人，再不敢刁难，笑道：“既然如此，此事就此作罢。”

    得了女摊主这句话，沈黎抬手便将那血玉抛向那丫头。

    少女挤出人群，将玉对着灯笼照了又照。

    “天啊，这鬼市可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少女叹道。虽不是自己掏腰包，可一想到那黄金，仍暗暗觉得肉疼。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碰那块玉。”一道略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谁？”

    少女顺着声音寻去，说话的老乞丐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脸上的皮肤黝黑而干瘪，布满着皱纹。

    “老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少女问道。

    “老头子不过一过路之人，随口一说，姑娘随耳一听便罢了。”说罢就闭上了眼，头歪向一旁，没有再多言。

    起初不觉得，可如今再看这玉，借着微弱的光，竟清晰地瞧见那抹血色宛如活物般在玉石表面缓缓游走。

    少女心头一寒，可转念一想，到底是不少银钱买的，也不能因为人三言两语便扔了不是。她咬了咬牙，将玉用布包好，这才揣进了包袱里。

    “坏了！人呢？”少女忽然猛地一拍腿，声音里满是懊恼。

    被这老人一搅，差点忘了正事，她还没记下恩人姓名呢，只是这熙来攘往，哪里还能找得到沈黎二人的身影呢。

    “百两黄金，还不如一剑劈了那摊子。”江昼淡淡道。

    沈黎闻言，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不过江昼离了那棺材铺，人似乎也变得有些活人气了。

    “怎么？我便如此像冤大头？”沈黎笑道。

    “嗯。”

    江昼坦然颔首，又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与沈黎拉开些许距离，“你便非要穿成这样么？”

    “你懂什么，人靠衣装。”沈黎挑眉瞪了江昼一眼，手中的折扇摇的愈发起劲了。

    ......

    在鬼市，吃饭也是很有讲究的。

    若见着灯笼照不亮门脸的铺子，哪怕飘出龙肝凤髓的香气，也得绕着走，保不齐碗底就沉着蛤蟆腿与蚯蚓段。

    沈黎虽算是第一次来，但所幸早就听二舅舅说过些鬼市门道。

    她与江昼寻了家挂着羊角灯笼的食肆落座。

    灯光洒在木桌上，尽是刀剑劈砍的痕迹，好在老板煮的阳春面还算清爽。

    忽然，木楼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只见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身影自顾自在对面坐下，这不正是先前在血玉摊前逃窜的小丫头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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