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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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苏木第三次把手机屏幕按灭的时候,对面那位烫着栗色卷发的姑娘终于忍不住了。
“苏医生,你是不是很忙?”姑娘的声音甜得发腻,笑容却已经挂不住了,“要是忙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约。”
苏木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干净又无害:“不好意思,职业习惯,总忍不住看时间。”他顿了顿,目光在姑娘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咱们还没正式认识呢,重新介绍一下——苏木,市中医院内科。”
姑娘迟疑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
苏木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温热的指腹恰到好处地按在寸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姑娘几乎没注意到这个握手的动作比正常的要长那么两秒,因为她正忙着打量苏木——一米七八的个子,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干净耐看,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确实是个让人心动的相亲对象。
苏木松开手的时候,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李小姐平时工作压力大吧?气血有点亏,要注意休息。”
“哎呀,苏医生你真厉害,我最近确实经常熬夜……”姑娘笑得花枝乱颤,话题很快从熬夜拐到了房子上面,“对了,你医院的公积金交得多吗?我们家那边买房,首付至少得六十万,你这边……”
苏木没打断她,微笑着听完,甚至配合地点了点头,问了句“你们家看中哪个楼盘了”。聊了四十分钟,他主动结了账,把姑娘送上出租车,态度周全得无可挑剔。
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苏木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第20个,流产史,脉滑而数,左尺沉虚,至少两次以上人流。开口要房。”
他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这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树枝。
回到家,苏木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
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整个人陷在烟雾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妈刘桂兰正围着茶几转圈,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说一句,瓜子壳像雪花一样簌簌地落在烟灰缸旁边。
“又没成?”刘桂兰抬眼看见儿子进门,瓜子都不嗑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跟我说实话,今天这个又怎么了?人家李阿姨介绍的,说姑娘长得好看,工作也体面,在一家大公司做行政,你倒好——”
“妈。”苏木换了拖鞋,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
“你别叫我妈,我当不起你这个妈!”刘桂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瓜子往茶几上一拍,瓜子壳蹦得老高,“你林阿姨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张叔叔家的女儿,比你大三岁,二婚的都找到对象了!你呢?你今年三十二了苏木!三十二!你爸这个年纪你都会打酱油了!”
苏建国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白色的叹息。
“你到底什么毛病?”刘桂兰越说越激动,“我给你介绍了多少个了?二十个有了吧?你倒好,见一个吹一个,见一个吹一个,搞得我在亲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人家问我你儿子怎么还没对象,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儿子是医生,长得也不差,怎么就找不着对象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
苏建国夹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儿子。
苏木站在玄关的灯光下,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看着他妈急红了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他妈头发都白了大半了,为了他的婚事,这两年没少操心,相亲对象一个接一个地介绍,他一个接一个地见,结果一个接一个地吹。
“妈,我没问题。”苏木说,声音很平静,“是她们有问题。”
“她们有什么问题?”刘桂兰急得直跺脚,“那些姑娘我都见过的,长得体体面面的,工作也好,怎么到你嘴里就全是问题了?”
苏木走到沙发边坐下,从他爸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不怎么抽烟,烟雾呛得他咳了两声,但他没掐掉,就那么夹在指间,看着烟头明明灭灭。
“爸,妈,”他慢慢地说,“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今天这个姑娘,李阿姨介绍的,叫李婷,二十七岁,做行政的。”
“对,就是她,李阿姨说她人可好了——”
“她流过产。”苏木打断了他妈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而且不止一次,至少两次以上。子宫壁薄得厉害,气血两亏,肾脉虚得一塌糊涂。做过刮宫,而且最近一次应该就在半年之内。”
刘桂兰愣住了。
苏建国夹烟的手微微发抖,但他什么也没说。
苏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
“妈,我跟您交个底吧。您给我介绍了二十个姑娘,我都见了。二十个里面,有十个流过产,有的一次,有的两次,有的我都不忍心往下数。有八个,我握手的时候摸到的是滑脉——滑脉您知道吧?就是怀孕的脉象,其中三个脉象已经很明显了,至少两个月以上。还有三个,我摸到尺脉上有个细如丝的阻隔感,那是节育环的脉象特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烟灰落地的声音。
刘桂兰张着嘴,瓜子从她手里一颗一颗地滚落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她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又从愤怒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那……那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处了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了,“人都有过去嘛,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流过产的就不能要了?你这要求也太高了……”
“妈,我没嫌弃她们。”苏木转过头看着他妈,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倒像是个刚走出校园的愣头青,“真的,我没嫌弃。谁没有个过去?我自己都不是什么黄花大小伙,我凭什么要求别人是黄花大闺女?我介意的不是这个。”
“那你介意什么?”
苏木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二十次相亲。想起了第一个姑娘,笑得甜甜的,说话轻声细语,拉手的时候脉象里全是故事,聊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打听他医院的工资待遇、有没有编制、父母退休金多少。想起了第四个姑娘,人长得文文静静的,脉象里明显带着孕脉,却跟他说自己单身两年了,想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想起了第十一个姑娘,左手戴着三万多块钱的手表,右手腕脉上却清清楚楚地留着节育环的痕迹,开口就是“你房子买在哪了”“车是什么牌子”“彩礼我们家那边至少要二十八万八”。
他不介意她们有过去。他介意的是,她们明明有过去,却装作一张白纸;她们明明心里装着一本账,却要别人无条件地付出。她们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能赚钱、有编制、会看病的人形取款机?一个可以用来接盘的“老实人”?
“我介意的,”苏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是她们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要房要车要彩礼,理直气壮的,好像我欠她们的一样。她们觉得我不可能知道她们的过去,所以可以随便编,随便要,反正我是个男的,我又不会生孩子,我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苏建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的问题。他沉默了一辈子,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个闷葫芦,可今天他开口了。
“那个……你说有八个怀着的?”苏建国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太多年。
“对,八个。”苏木苦笑了一下,“爸,您想想,一个正在怀孕的女人出来相亲,她想干什么?她想找个人赶紧结婚,把孩子生下来,让这个人当便宜爹。她不会告诉我这孩子的存在,等我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我能怎么办?离婚?她还能分我一半家产。”
刘桂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那三个戴节育环的,”苏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们倒是没怀孕,可她们也没打算告诉我她们的生育史。她们要的彩礼一个比一个高,房子的要求一个比一个苛刻,但她们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妈,您说,这样的女人我能娶回家吗?我娶回来之后,日子怎么过?我每天给她把脉,我能不知道她身体里有什么吗?可我不说,我心里憋得慌;我要是说了,她肯定恼羞成怒,说我不尊重她、侵犯她隐私。这日子,过不了。”
刘桂兰不说话了。她蹲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捡起那些碎了一地的期望。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因为难受的。
苏木走过去,蹲下来,帮着他妈一起捡瓜子。
“妈,您别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我会找到的,找那个干干净净的、诚诚实实的姑娘。哪怕她条件差一点,哪怕她长得普通一点,只要她愿意跟我说真话,愿意跟我好好过日子,我不要她的彩礼,我给她买房,我给她看病,我什么都愿意。”
刘桂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倒是找啊。”
苏木笑了,笑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倔强。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这二十次相亲中练出来的那一手绝活,已经在相亲圈子里传开了。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回去之后跟闺蜜吐槽,说“那个中医院的苏医生握手的时候给我把脉,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变成了一个离奇的都市传说——市中医院有个年轻男医生,相亲的时候只要握住你的手,就能知道你流过几次产、怀没怀孕、有没有上环,比B超还准。
这个传说传到最后,传到了一些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比如,市中医院妇科的老主任周敏。
比如,苏木的顶头上司、内科主任王建国。
比如,苏木他妈刘桂兰的那个广场舞姐妹花群里。
第二十一次相亲,是苏木自己提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不死心,而是因为这次这个姑娘,是他自己认识的。
那天下午,苏木在医院的走廊里碰到了她。她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手里举着输液瓶,一步一步地往护士站挪,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苏木正好路过,顺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你啊医生。”姑娘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明明虚弱得要命,笑起来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苏木看了看她病号服上的标签——妇科,23床,林晚。
他说不用谢,然后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是来看什么病的?”
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内科医生会问她妇科的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宫外孕,刚做完手术。”
苏木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病,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做完宫外孕手术的年轻女人。她没有躲闪,没有羞耻,没有那种“我知道你有可能会看不起我但我还是要假装没事”的微妙情绪。她就那么坦坦然然地说了,像在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怎么没叫家属陪着?”苏木问。
“家属在外地,赶不过来。”林晚笑了笑,“没事,我自己能行。”
苏木把输液瓶从她手里接过来,举高了一点,陪着她走到护士站。护士接过瓶子的那一瞬间,苏木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林晚的手腕,他的指尖本能地搭了上去——寸口脉浮而无力,左尺沉细,是失血过多的典型脉象,术后恢复期的体征,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没有流产史的脉象。没有怀孕的脉象。没有节育环的脉象。
干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苏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站在护士站的灯光下,看着林晚被护士扶着走回病房的背影,忽然觉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走路还有点晃的姑娘。
他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一周后,林晚出院那天,苏木“恰好”经过妇科病区,“恰好”遇到了正在办出院手续的她,又“恰好”带了一件外套说外面降温了借给她穿,最后“恰好”加了她的微信,说要随访她的术后恢复情况。
林晚看着他那张干净的脸和明显拙劣的借口,没有戳穿,只是笑了一下,把外套接过来穿上,说:“苏医生,你真的不太会撒谎。”
苏木的脸红到了耳朵根。
他想,没关系,不会撒谎就不会撒谎吧。反正他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撒谎,因为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知道。
而那些什么都知道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林晚穿上他那件大了两号的藏蓝色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猫。
苏木忽然觉得,前面那二十次失败,大概都是为了等到这第二十一次。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苏木站在风里,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想告诉他妈,妈,别急了,人我好像找到了。
可他又怕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只是低着头,抿着嘴,在手机上打下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透过黑暗的屏幕看见自己的脸,笑得像个傻子。
他就这么笑着,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走进了秋天的晚风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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