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性难移《15》

《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45章一杯茶的工夫

    古风镇的深秋，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仁性书记坐在镇政府门口的便民茶摊上，跟摆摊的刘大爷唠嗑。这是仁性到古风镇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半，在茶摊上坐二十分钟，听老百姓说说话。

    “仁书记，我那个宅基地的事，啥时候能批下来啊？”刘大爷一边倒茶一边问。

    “您那个材料上周五就报上去了，我昨天专门问过，这周内肯定批。”仁性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大爷，您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吧？味道比去年的好。”

    刘大爷咧嘴笑了：“您这嘴真刁！去年的是陈茶，今年我专门托人从山上收的明前茶。”

    旁边卖早点的李大婶凑过来：“仁书记，听说镇上要搞那个‘村民议事厅’，是不是以后村里的大事小事，我们老百姓也能说了算了？”

    “不是说了算，是大家坐下来商量着办。”仁性放下茶碗，“李婶，您要是有什么好点子，到时候尽管提，合理的我们就采纳。”

    茶摊上陆续来了几个人，有送孩子上学的，有赶着去镇上办事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仁性一边听一边记，不大一会儿，小本子上就写了满满一页。

    “仁书记，我听说有人对您搞的那个产业园有意见，说您把好地都占了，不给老百姓留活路。”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

    仁性笑了笑：“老张，您觉得呢？”

    “我觉得那些人胡说八道！”老张嗓门大了起来，“产业园建起来后，我家闺女就在里面上班，一个月四千多块，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那些说怪话的人，要么是不了解情况，要么是别有用心！”

    仁性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行了，别激动。有不同意见很正常，大家可以讨论。咱们古风镇的事，就是要让大家伙儿都参与进来，一起商量着办。”

    二十分钟到了，仁性站起身，跟茶摊上的人道了别，大步朝镇政府走去。

    一枝梅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仁书记，县委办发来的通知，下周省里要来检查乡村振兴工作，让我们做好准备。”

    仁性接过通知翻了翻：“重点检查什么？”

    “说是‘五大振兴’——产业、人才、文化、生态、组织，都要看。省里这次是抽签定的，咱们古风镇是全县唯一被抽中的乡镇。”

    仁性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坐下：“梅姐，你通知一下，上午九点开个碰头会，各口子的负责人都来。”

    “好。”一枝梅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仁书记，还有件事。”

    “说。”

    “昨天晚上，有人在镇政府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说您搞的平山村旅游项目劳民伤财，要求县里来查。”

    仁性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问：“纸呢？”

    “我已经撕了。但有人拍了照片发到了网上，虽然不是什么大平台，但我担心……”

    “担心什么？”仁性笑了笑，“担心我受不了？梅姐，你跟着我三年了，什么时候见我因为这种事睡不着觉？”

    一枝梅也笑了：“那倒是。行，我去通知开会。”

    上午九点，镇政府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仁性环顾一圈：党委副书记沈一鸣、副镇长李国栋、办公室主任一枝梅、农业服务中心主任老周、扶贫办主任小韩，还有几个村的支书。

    “今天的会就一个主题——下周省里来检查，我们怎么准备。”仁性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的要求是三条：第一，实事求是，不造假不掺水，有什么说什么。第二，全面梳理，把这两年我们做的工作好好捋一捋，好的经验要总结出来，存在的问题也要心里有数。第三，借这次检查的机会，把我们工作中的短板找出来，下一步重点补上。”

    副镇长李国栋提出疑问：“仁书记，省里来检查，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些亮点？光说问题，会不会给县里丢脸？”

    “国栋，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仁性敲了敲桌子，“造假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省里的同志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与其弄虚作假被揭穿，不如老老实实把真东西拿出来。我们古风镇这两年产业搞起来了，百姓收入上来了，村容村貌改善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怕什么？”

    沈一鸣接过话：“仁书记说得对。我在省里工作过，最怕的就是基层弄虚作假。你做得不好，人家还能理解，毕竟基础差。但你要是弄虚作假，那就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了。”

    大家纷纷点头。

    会议结束后，沈一鸣跟着仁性回到办公室。

    “仁书记，公告栏那件事，我查了一下。”沈一鸣压低声音，“不是古风镇的人干的。”

    仁性倒茶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哪里的人？”

    “隔壁青石镇的。具体是谁，还在查。”

    仁性放下茶壶，沉默了几秒：“青石镇的人，跑到古风镇来贴我的大字报？一鸣，你觉得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古风镇来的？”

    沈一鸣想了想：“我觉得是冲着你来的。青石镇正在搞一个跟咱们差不多的旅游项目，但推不动，因为老百姓不配合。您在平山村搞的项目虽然中间出了波折，但老百姓是支持您的。有人眼红了。”

    仁性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镇政府大院里的银杏树上，金灿灿的叶子闪闪发亮。

    第46章省里来的年轻人

    省乡村振兴检查组来了五个人，带队的是省农业农村厅的副厅长老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问到点子上。

    随行的四个年轻干部里，有一个叫方远的，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冲，看什么都带着审视的目光。

    第一天上午是听汇报。仁性准备了一份详实的汇报材料，从产业发展讲到乡村治理，从人才引进讲到生态保护，数据详实，案例鲜活，讲了一个半小时。

    孙副厅长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方远也听得很认真，但眉头一直皱着。

    汇报结束后是现场查看。第一站是产业园。

    产业园里，四百多亩标准化大棚整齐排列，棚里种的是精品蔬菜和特色水果。正值收获季节，工人们正忙着采摘、分拣、装箱。一辆冷链物流车停在门口，整装待发。

    “这个产业园是仁书记三年前牵头建的，总投资一千二百万，其中争取上级资金八百万，镇里配套四百万。现在每年产值能达到两千多万，带动周边六个村的二百多户群众增收。”副镇长李国栋介绍得很流利。

    方远走上前，问了一个问题：“这四百多亩地，是从老百姓手里流转过来的吧？流转费多少钱一亩？老百姓满意吗？”

    仁性接过话：“每亩每年一千二百块，每三年递增百分之五。流转土地的农户，产业园优先安排就业，每人每月工资三千到四千五。去年我们做过一个满意度调查，参与流转的农户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表示满意。”

    方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再说话。

    第二站是平山村。

    去平山村的路是新修的水泥路，虽然不宽，但很平整。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种满了金银花和连翘，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黄的白的，好看极了。

    车停在村口，老支书周有志迎上来，一张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

    “欢迎省里的领导来我们村检查工作！”周有志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孙副厅长跟他握了握手：“老支书，村里现在主要产业是什么？”

    “中草药种植！五百多亩金银花、三百多亩连翘，去年人均增收三千多块。还有那个民宿项目——”周有志指了指村后那排正在改造的老房子，“那是仁书记帮我们搞的，虽然中间出了点波折，但现在路子对了，老百姓干劲足得很！”

    方远走到那排老房子前，仔细看了看。石头外墙保存完好，小青瓦屋顶翻修一新，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木梁和竹编墙壁。

    “这些房子的改造方案是谁设计的？”方远问。

    仁性指了指人群中的陈红：“这是我们产业园的技术顾问陈红同志，华南农大硕士，民宿改造的方案是她做的。”

    陈红走上前，落落大方地介绍：“我的设计理念是‘外旧内新’——外面保留传统村落的风貌，里面植入现代化的生活设施。游客住进来，既能感受乡村的宁静，又不失舒适。”

    方远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个思路不错。”

    午饭安排在村口的农家乐，用的是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自家磨的豆腐。孙副厅长吃得很开心，连说了三遍“好吃”。

    吃饭的时候，方远突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仁书记，我问句不该问的。你在古风镇干了三年，得罪了不少人吧？”

    桌上安静下来。

    仁性放下筷子，笑了笑：“方处长，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做事的干部，没有不得罪人的。你做事，就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触动了利益，人家就不高兴。但我不怕得罪人，我怕的是该做的事没做，该得罪的人没得罪。”

    “那你图什么？”方远追问。

    仁性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缓缓地说：“图一个心安。古风镇四万多老百姓，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这座大山。他们把孩子养大，把老人送走，把地种了一遍又一遍。我能为他们做点事，让他们日子好过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我这辈子就没白干。”

    方远沉默了。

    孙副厅长端起茶杯：“仁书记，我敬你一杯。这些话，听着土，但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汇报实在多了。”

    仁性也端起茶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47章不速之客

    检查组走后第三天，古风镇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叫钱大勇，四十出头，开着一辆黑色奥迪，西装革履，说话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仁书记，我叫钱大勇，在省城做点小生意，听说古风镇搞旅游搞得不错，想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钱大勇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大勇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

    仁性接过名片，请他坐下。

    “钱总，你想怎么合作？”

    “我看了平山村那个项目，觉得很有潜力。我可以投资一千万，把民宿规模扩大到五十栋，再建一个游客接待中心、一个停车场、一个儿童乐园。”钱大勇说得眉飞色舞，“仁书记，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我在省城做了十几年生意，信誉有保障。”

    仁性没有急着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钱总，你在省城做的是什么生意？”

    “主要是餐饮，开了几家连锁店。”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做乡村旅游？”

    钱大勇笑了笑：“现在城里人都往农村跑，乡村旅游是风口啊。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占个位置。”

    仁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钱总，你的想法很好。但古风镇有古风镇的规矩，任何投资都必须符合我们的规划。这样吧，你先回去，把详细的投资方案做出来，我们再谈。”

    钱大勇走后，仁性把沈一鸣叫了过来。

    “一鸣，你帮我查一个人。”

    沈一鸣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钱大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拿出手机，查了几分钟，脸色变了，“仁书记，这个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去年他在隔壁青石镇搞过同样的项目，说要投资两千万搞民宿。结果合同一签，他就开始以项目名义跟当地老百姓借钱，前前后后借了三百多万，然后人就消失了。青石镇的派出所已经立案了。”

    仁性倒吸一口凉气：“那他怎么还敢来古风镇？”

    “因为这个案子还在侦办中，他目前还是自由身。”

    仁性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良久。

    “一鸣，你觉得他是冲我来的，还是冲古风镇来的？”

    沈一鸣想了想：“我觉得是冲你来的。青石镇那个项目，据说是赵开元的亲戚牵的线。钱大勇跟赵家那边，应该有关系。”

    仁性站起身，走到窗前。

    古风镇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像一幅水墨画。

    “一鸣，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不干正事的人？我们辛辛苦苦地搞发展，他们想方设法地搞破坏。不是想骗钱，就是想整人。他们图什么？”

    沈一鸣叹了口气：“仁书记，有的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看到古风镇发展起来了，看到你干出了成绩，他们就浑身不舒服。他们不需要理由，你好了就是他们最大的理由。”

    仁性转过身：“通知派出所，密切关注钱大勇的动向。他不来惹事就算了，他要是敢在古风镇搞名堂，我让他出不去。”

    “好。”

    第48章村民议事厅

    平山村的“村民议事厅”挂牌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议事厅设在村口的老祠堂里，墙上挂着“有事好商量、众人的事情众人商量”的牌子，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有话筒、有记录本、有茶水。

    仁性亲自来揭牌。他站在门口，对围观的村民说：“乡亲们，从今天开始，平山村的大事小情，都在这里商量着办。你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都可以到这里来说。村里解决不了的，镇里来帮忙。镇里解决不了的，县里来支持。”

    周有志带头鼓掌，掌声响成一片。

    揭牌仪式结束后，仁性主持了第一次议事会。议题只有一个：平山村旅游项目接下来怎么搞？

    陈红先介绍了改造方案的最新进展：五栋示范民宿已经完成内部改造，预计下个月就可以试营业。登山步道还剩最后三百米，观景平台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客源。”陈红说，“谁来住？怎么让人知道我们这个地方？”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周晓峰，毕业后在省城工作了几年，最近刚回来创业。

    “仁书记，陈工，我觉得我们可以做网络营销。拍短视频，发到抖音、小红书上，让城里人看到我们平山村有多美。我在省城做的是新媒体运营，这个我可以牵头。”

    仁性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晓峰，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需要一些启动资金，大概五万块，用来买设备、投流量。还需要村里配合，动员村民出镜，拍一些真实的农家生活。”

    “启动资金镇里想办法解决。”仁性当即拍板，“出镜的事，老支书，你负责做村民的工作。”

    周有志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议事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讨论了客源、定价、服务标准、卫生管理、纠纷处理等十几个问题。每个人都发了言，每个意见都被认真记录下来。

    散会后，仁性在村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人聊了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撒开：“仁书记啊，你是个好人。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哪个当官的到我们村来这么多次。”

    仁性蹲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大娘，我不是什么官，我就是给你们跑腿的。”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跑腿的？那些当官的，腿都长在城里，谁肯往我们这山沟沟里跑？”

    仁性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仁性对沈一鸣说：“一鸣，你知道当官最怕什么吗？”

    “最怕什么？”

    “最怕老百姓跟你客气。”仁性点了一根烟，“老百姓跟你客气，说明他跟你有距离。什么时候老百姓能指着你的鼻子骂你，那才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了。”

    沈一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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