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性难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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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14章酒桌上的江湖
镇里来人的检查很顺利。
来的是水利站的老李和一个小年轻,在水库上转了一圈,看了看大坝,看了看水位,又抽查了几个关键部位的数据,最后在检查报告上签了“合格”两个字。张山全程陪着,有问必答,哪个数据在哪个文件上哪一页,他张口就来。
老李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你的业务水平,比镇里某些干部都强。什么时候想回城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想办法。”
张山笑着道了谢,心里却没当回事。
在樟枫村待了这几年,他听过的漂亮话太多了。漂亮话是漂亮话,当不得真。这年头,谁能帮谁办成事,靠的不是交情,是利益。他现在在樟枫村,对老李来说就是个点头之交,人家凭什么帮他?
别做梦了。
下午的两委会开得很顺利,议题不多,大家的意见也还算统一。吴仁性主持会议,张山做会议记录。开会的时候,张山注意到一个细节——吴仁性在讨论下半年产业规划的时候,把他提出的那个“发展林下经济”的方案,改头换面了一番,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说法,然后说“这是我在外面考察学来的经验”。
张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他早就习惯了。
方案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方案能落地,村里人能受益。至于功劳归谁,那是吴仁性的事。他张山不需要这些功劳来证明什么,他需要的是把事情做成。
会议结束后,吴仁性叫住了他:“张三,晚上跟我去一趟镇上,请检验站的人吃顿饭。水库的水质检测报告快出来了,吃饭的时候顺便催一催,早点拿到报告,县长来的时候好看。”
张山点了点头:“几点出发?”
“五点半,你开车。”
张山应了下来,回到办公室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又回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镇上应酬,不能穿得太随意,也不能穿得太正式。樟枫村的人讲究“得体”二字,穿得太好了说你装,穿得太差了说你穷,穿得刚好才行。
五点半,张山准时把车开到村委会门口。吴仁性已经等在门口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吴仁性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张山发动车子,沿着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开的村道,往镇上驶去。
路上,吴仁性忽然开口了:“张三,你觉得王二这个人怎么样?”
张山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不知道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用心。
“王二这个人,”张山斟酌着词句,“脑子活络,办事利索,但有时候心眼多了点,容易惹事。”
吴仁性“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张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吴仁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不敢多问,专心开车。
到了镇上,酒席摆在一家叫“迎宾楼”的饭店里。检验站来了三个人——一个姓黄的副站长,一个姓刘的技术员,还有一个司机。吴仁性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握手寒暄,一口一个“黄站长”“刘工”叫着,热乎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慢慢从天气、收成转向了正事。
“黄站长,”吴仁性端起酒杯,满脸堆笑,“我们村那个水质检测报告,您这边是不是快出来了?”
黄站长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快了快了,正在走流程。你们那个水确实不错,各项指标都很好,尤其是总硬度、溶解性总固体这几项,超过了很多矿泉水标准。”
“那我们可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吴仁性笑着举起杯,“来来来,敬您一杯,祝您步步高升。”
黄站长哈哈笑了,端起杯碰了一下。
张山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口一口地抿着,不多喝,也不少喝。他知道自己的角色——司机兼助理,能上桌吃饭已经是吴仁性给面子了,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
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刘技术员喝得脸通红,开始跟吴仁性称兄道弟;司机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黄站长还算清醒,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吴村长,”黄站长拍着桌子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村那个水,我是真看上了。你们要是搞矿泉水开发,我第一个支持!”
“那就太好了!”吴仁性的眼睛亮了起来,“黄站长,这事您可得帮我把关,到时候好处少不了您的。”
张山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了。笑脸、客套、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一顿饭吃下来,你都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酒桌上的承诺,转脸就忘了;酒桌上的交情,醒了就不认了。
酒后乱性的人多,酒后兑现承诺的人少。
所以他从不相信酒桌上说的话。
九点多钟,饭局散了。张山开车把吴仁性送回村里,吴仁性在车上已经半睡半醒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楚。张山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扶着吴仁性下了车。
“村首长,到了。”
吴仁性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含糊地说了一句:“张三,你是个好人。”
张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村首长喝多了,早点休息。”
他把吴仁性送回了家,交给吴仁性的老婆,自己才转身往回走。
夜色中的樟枫村,安静得像睡着了。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山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这三个字,从吴仁性嘴里说出来,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在樟枫村这个地方,好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第15章埋下的种子
一连几天,张山都在忙水库的事。
配套的三十万资金有了着落——吴仁性想了个办法,把村里一块集体林地的经营权抵押给了信用社,贷了三十万出来。这笔钱用来做配套,等上面的拨款下来了,再从工程款里还回去。
张山算了算账,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他留了个心眼,让财务把每一笔资金的进出都记录在案,一份上报,一份存档,自己还留了一份复印的。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在樟枫村这个地方,凡事多留一手,总没坏处。
这天下午,张山在水库工地上盯施工进度,忽然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哪位?”
“张助理,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熟悉。
张山愣了一秒——是麻子。
“麻子哥?”张山有些意外,“你换号了?”
“嗯,以前的号不用了。”麻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张助理,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我可能要离开樟枫村了。”
张山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离开?去哪儿?”
“去南方打工,有老乡在那边,说能给我找个活干。”麻子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了,吃口饭都难。出去打工,好歹能养活自己。”
张山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劝麻子留下?凭什么?麻子在樟枫村的日子,他是知道的。一个人没有地,没有房,没有家人,靠打零工为生,吃饱上顿愁下顿。村里人见了他绕着走,小孩子朝他扔石头。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留恋的?
“什么时候走?”张山问。
“明天一早。”
“我送你。”
“不用了,”麻子说,“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张助理,你在村里帮过我,我记着呢。我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别的不说了。”
电话挂断了。
张山握着手机,站在水库大坝上,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麻子要走了。那个救了王二、救了村花、把自己的功劳让给吴仁性的麻子,要离开樟枫村了。他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走。他在这片土地上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吴仁性,靠着那个人编的功劳,稳稳当当地坐在村长的位子上,享受着麻子用一张脸换来的好处。
这公平吗?
不公平。
可谁来主持这个公平?谁能为麻子讨回这个公道?
张山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麻子回来了,或者有一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张山必须站在对的那一边。
他沿着水库大坝慢慢地走着,一条一条地想着这些年的经历。
三年前,他刚来樟枫村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以为只要肯干、肯拼、肯付出,就一定能做出成绩,一定能得到认可。三年后的今天,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能干、肯干、会干,都不如懂得怎么干。
懂得怎么在夹缝中生存,懂得怎么在规则内办事,懂得怎么跟一个你不完全认同的人共事,懂得怎么在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时候,至少保全自己。
这不是滑头,这是智慧。
他想起王二说的那些话——高兴的事儿不要和村长说,因为村长会不高兴;不高兴的事儿更不要跟吴仁性说,因为吴仁性会很高兴。
他想起自己总结的那些——酒后乱性的人多,酒后担责的人少;酒后许愿的人多,酒后兑现的人少。
哪有什么酒后失态,都是借酒发疯。
麻子不喝酒,麻子不发疯。麻子清醒了一辈子,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功劳被人拿走,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人遗忘,清醒地看着自己在这个村里活成了一粒尘埃。
张山觉得自己不能像麻子那样。
他可以隐忍,可以低调,可以在吴仁性面前装傻充愣。但他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不能让自己的心血变成别人的功劳,不能在这个村里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要留下点什么。
不是为吴仁性,是为樟枫村,是为他自己。
天黑透了,张山才回到家。
他坐在窗前,打开台灯,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他写下了几个字——
“樟枫村工作纪事·并存档副本。”
然后他开始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把水库工程的前因后果、资金来源和使用、设计和施工的过程,一样一样地写了下来。他写得很细,细到哪一天哪一笔钱进了谁的账户,细到哪一次会议哪一个人说了哪一句话。
他不是在记日记。
他是在存证据。
在这个村里待了三年多,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白纸黑字,才是最大的道理。嘴上说的话可以不算,酒桌上的承诺可以不认,人情世故可以翻脸不认人,但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到了一定的时候,就是铁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忽远忽近。樟枫村的夜,一如既往地深,一如既往地静。
张山关了灯,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麻子那张布满麻子的脸。他想起麻子说的那句话——“我在这个村里活着就行了,还要什么功劳?”
麻子可以在村里活着,但他不能。
他要活得像个人,不是像一粒尘埃。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吴仁性那天酒后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个评价,他不知道还能担多久。
也许有一天,他不得不做出一些选择,一些不再是“好人”的选择。也许有一天,他不得不撕破脸,拿起那些他存下的白纸黑字,跟吴仁性摊牌。也许有一天,这座水库、这条路、这些工程,会变成一把剑,架在吴仁性的脖子上。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不会像麻子那样,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他要留下来。
留在樟枫村。
把事情做完。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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