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瓶美酒牵旧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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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主春绿
林深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家酒吧遇见苏晚。
那是个周五的深夜,十一点四十。他刚陪客户喝完第三轮,对方是个难缠的建材商,白酒灌了七八两才勉强松口。他头晕得厉害,靠在吧台上想缓一缓,让酒保再上一杯冰水。就在这时候,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林深?真的是你?”
那声音像隔了一层纱,恍惚又熟悉。他转过头,先看到的是那枚亮闪闪的耳坠——一只小巧的四叶草形状,银质镶钻,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晃得他眼睛疼。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苏晚。他的苏晚。不,应该说,曾经是林深的苏晚。
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尖,眼尾多了几道细纹,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怎么变,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带着那种让林深熟悉到心颤的、略带嘲讽的温柔。
“苏晚。”他听见自己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
“好久不见。”苏晚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手里那杯莫吉托放在吧台上。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裙,领口开得不低,但腰身收得极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又冷又利。林深记得她以前从不穿黑色,她说黑色太沉重,她喜欢鹅黄和浅粉,像春天刚开的桃花。
他们寒暄了几句,问彼此在做什么,住哪里,最近好不好。苏晚说她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刚调到这座城市的分公司,没想到这么巧,第一周出来喝酒就碰见了老熟人。林深说他在做工程材料供应,到处跑,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
“结婚了?”苏晚问他,眼睛盯着杯子里的薄荷叶。
“没。”林深笑了一下,“你呢?”
“离了。”苏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抬起头看着林深,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两年了。”
气氛忽然安静了几秒。酒吧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慵懒地吹着,像一个人在心满意足地叹息。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又叫了一轮酒。苏晚这次没要莫吉托,说想喝点烈的,于是他们一人要了一杯长岛冰茶。酒上来的时候,苏晚的手指碰到林深的手背,没有马上缩回去,就那么停了一瞬,凉凉的,像一片深秋的叶子落在他皮肤上。
“林深。”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后悔了。”
林深的酒杯举到一半,悬在了空中。
“后悔什么?”
“后悔跟你分手。”苏晚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湿逼了回去。“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不懂事。我妈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爸一瞪眼睛我就害怕。我以为……我以为错过了你,后面还会有更好的。可你知道吗林深,后来遇到的每一个人,我都忍不住拿来跟你比。比来比去,谁都不如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看林深,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一排整齐的酒瓶上,好像在跟那些威士忌和白兰地倾诉心事。林深看着她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慢慢攥紧了,不是疼,是一种很闷很闷的酸胀感,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喉咙口。
“你喝多了。”林深说。
“也许吧。”苏晚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但酒只是让我敢说这些话。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我妈没要那十八万八的彩礼,如果当时我们两个能再坚持一下,如果我们——算了,不说了。”她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半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林深没说话。他的思绪像被人一脚踹回了八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苏晚家那间总是点着蚊香的小客厅,苏晚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给他算账。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的一样。
苏晚的母亲姓陈,是个退休的小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像钉子。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而坚定。她先把苏晚支去了厨房倒水,然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小林啊,阿姨不是针对你。”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道理,“你也知道,晚晚是我们唯一的闺女,从小到大,我跟她爸把最好的都给了她。现在她要嫁人了,我们不是要卖女儿,但这个彩礼,它代表的是你们家对晚晚的态度。你说是不是?”
林深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那年二十四岁,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两年,在一家小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五,提成看天吃饭。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县城开小卖部,勉强维持生活。他没有什么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车,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腔孤勇。
“阿姨,我现在的情况您也清楚……”林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向您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对苏晚好,我会拼命工作,我会……”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陈老师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小林,阿姨也知道你不容易,但咱们现实一点讲,你拿什么保证呢?晚晚跟着你,你们住哪儿?租房子?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她把手里的纸转过来给林深看。上面列得很清楚:彩礼十八万八,三金(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三万,房子首付至少三十万,装修十万,婚礼酒席五万。加起来将近七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林深二十四岁的肩膀上,他觉得自己连喘气都困难。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陈老师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在一边,“晚晚她爸脾气倔,你知道的。这已经是我跟他商量之后的最低标准了。你们老家那边的彩礼,我也打听过了,比这还高呢。”
林深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回去跟母亲要?母亲那个小卖部一个月赚的钱刚够还房租的。说他自己想办法?他拿什么想办法?他那年二十四岁,银行卡里的存款不到两万块,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两年准备给苏晚买戒指的钱。
苏晚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妈和林深都沉默着,气氛不对。她把水放在茶几上,在林深身边坐下来,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手指微微发抖。她也害怕。她不敢跟她妈顶嘴,不敢说她不在乎那些钱,不敢说她愿意跟林深住出租屋、吃泡面、一起吃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着林深的手,好像只要握得够紧,一切就能好起来。
但那顿饭最终还是吃得不欢而散。苏晚的父亲苏建国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进门就拍桌子,说林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他“穷小子一个还想娶媳妇”,说“没有三十万别想碰我闺女”。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林深心上。他没有还嘴,他站了起来,对着苏建国和陈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说“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配不上苏晚”。然后他松开苏晚的手,走出了那个点着蚊香的客厅。
苏晚追了出来。她穿着拖鞋在楼道里跑,跑得气喘吁吁,追上林深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林深你别走,”她哭着说,“你别走,我们再想想办法,我去跟我妈说,我去求他们……”
林深转过身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替她擦眼泪。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远处窗口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昏暗地照着他们两个人。苏晚的脸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林深看了她很久,看得那么认真,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等我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挣到这些钱,然后我来娶你。”
苏晚拼命地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等,我等,我一定等。”
那是二〇一六年的夏天,那一年林深二十四岁,苏晚二十三岁。他们以为三年很长,长到足以改变一切。他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所有现实的问题,只要两个人足够坚定。他们以为那个“三年之约”是一个美好的开始,而不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告别。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林深开始拼命工作。他白天跑业务,晚上接私活,帮人做预算、画图纸、写标书。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挣钱上,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吃饭都是站在路边囫囵吞几口。他瘦了,黑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银行卡里的数字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涨。一年下来,他存了八万多块。照这个速度,三年能存二十五万左右,还是不够,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每个月给苏晚打两次电话。之所以是电话而不是微信视频,是因为他怕苏晚看到他的样子会心疼。他的手上全是干活时留下的伤口和茧子,他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住的城中村出租屋只有八平米,墙上还渗着水渍。他不想让苏晚看到这些,他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风风光光地出现在她面前。
但苏晚等不了了。
也不是她不想等。是她的母亲陈老师开始给她安排相亲。今天是谁谁家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有房有车;明天是谁谁家的侄子,自己做生意,年入百万。陈老师不再跟苏晚商量了,她把相亲对象的照片直接发到苏晚的微信上,配上详细的个人简历,像HR在筛选候选人。
“妈,我说了我等林深。”苏晚每次都说。
“等什么等?他给你什么承诺了?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你多大了你知道吗?女人最好的这几年,你就耗在他身上了?”陈老师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晚晚,妈是为你好。你看你同学,谁谁结婚了,谁谁生孩子了,你呢?你还跟那个穷小子耗着?他有出息早就有出息了,二十四岁还那个样子,你指望他三十岁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苏晚跟母亲吵了很多次,每次都以她哭着摔门而告终。她也跟林深在电话里吵,说她压力大,说她想他,说她要他回来。林深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最后说一句“晚晚你再等等,快了,真的快了”。这句话他说了无数次,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二〇一七年的春节。
林深回老家过年,给苏晚发消息说初四去她家拜年。他这一年攒了十二万,加上之前的两万,手里有十四万了。虽然离那个七十万的目标还很远,但至少他能拿出一部分诚意,他想跟苏晚的父母好好谈谈,看看能不能先把婚定了,剩下的钱他再想办法。
但苏晚没有回他的消息。
他打她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他以为她手机丢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坐长途车去了她的城市。到了她家楼下,他看到阳台上挂着红灯笼,窗户上贴着窗花,一片过年的喜气洋洋。他站在楼下给她打电话,这次通了。
“晚晚,我在你家楼下。”林深的声音在寒风里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苏晚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不像她的声音:“林深,你别上来了。”
“怎么了?”
“我……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见了两次面。他条件很好,家里开厂的,在城里有三套房。”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我妈说……我妈说今年必须把婚事定了。她说她老了,不想再操心了。她说如果我不同意,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寒风中,耳朵被冻得通红,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他抬头看着苏晚家那个挂着红灯笼的阳台,窗帘是拉着的,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但他知道苏晚一定在窗帘后面看着他,就像他一样,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彼此看不见彼此,却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林深,”苏晚的声音忽然平稳了下来,平稳得不像是在哭,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我们算了吧。”
“你说什么?”林深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说我们算了吧。”苏晚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等不起了。我真的等不起了。你不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晚上我妈都坐在我床边哭,说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说她不能看着我往火坑里跳。我爸喝了酒就骂我没出息,骂我丢他的脸。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他攒了十四万了,想说你再给我一年时间,想说我可以去找你爸你妈谈,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苏晚说得对。她等不起了。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而是因为那种日复一日的撕扯和消耗,已经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干了。爱情不是万能的,它甚至战胜不了一个母亲的眼泪和一个父亲的酒话。
“好。”林深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来的。
“林深……”苏晚喊他的名字,声音终于碎了,带了哭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林深说,“你没错。是我没本事。”
他挂了电话,在苏晚家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冬天的风吹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看着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不知道看了多久。中间有一阵风把窗帘吹开了一个角,他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知道那是苏晚。她也在看他。
后来林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他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街角,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后来的事情,林深不太愿意回忆。他在那家公司又干了一年多,攒了二十多万,然后跳槽去了另一家更大的建材公司,做区域经理,收入翻了两倍。再后来他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小型建材供应公司,生意虽然不大,但一年也能挣个四五十万。他买了车,在城郊按揭了一套小房子,不大,但至少是自己的。他母亲终于不用再守那个小卖部了,被他接到了城里,每天在小区里跟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日子过得舒心了不少。
一切都在变好,除了他的感情生活。
不是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条件不错了,有房有车有事业,人也算周正,身边的朋友同事没少给他牵线。他见过不少姑娘,有的温柔,有的漂亮,有的家境好,有的学历高。但每次坐到相亲桌上,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苏晚,想起她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样子,想起她在走廊里追上来抱住他腰的温度,想起她说“我等,我一定等”时的坚定,和最后说“我们算了吧”时的疲惫。
他跟那些姑娘吃过几次饭,看过几场电影,有的也试着相处了一两个月,但总差那么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怎么都填不满。
他的朋友周磊骂他:“你是不是有病?都过去多久了?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在这念念不忘的,有意思吗?”
林深笑笑不说话。他不怪周磊骂他,因为周磊说得对,他确实有病。那种病叫“放不下”。他放不下那个夏天,放不下那个在走廊里哭着抱住他的姑娘,放不下那些年在城中村出租屋里一边吃泡面一边给苏晚打电话的日子。那些日子穷得要命,苦得要死,但他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觉得那才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因为那时候,苏晚还是他的。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了她。
所以当苏晚忽然出现在这个酒吧,坐在他旁边,说“我后悔了”的时候,林深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欣喜,甚至不是意外。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就像一个孩子攒了很多年的零花钱,终于买得起那件橱窗里的玩具了,但走进去才发现,那家店已经关了。
“你喝多了。”林深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我说的话听起来像醉话。”苏晚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那杯长岛冰茶的后劲很大,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了红晕,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但你信不信,这些话我清醒的时候也想说,只是说不出口。”
她伸出手,又一次覆上了林深的手背。这一次她没有很快缩回去,而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分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嵌了进去。十指相扣。那个动作那么自然,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好像这八年只是一场漫长而糟糕的梦。
林深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苏晚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些,指节处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干什么活磨出来的。她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那是婚戒留下的痕迹,即使摘掉了,那道印子还是清清楚楚的,像一道没有愈合的疤。
“你过得好吗?”林深问她。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自嘲、无奈、疲惫,还有一点点倔强。“怎么说呢,”她偏着头想了想,“说好吧,也谈不上。说不好吧,也不至于。就是……活着呗。”
她没细说她那几年是怎么过的,林深也没问。但他大概能猜到。嫁给那个家里开厂的男人,嫁过去才发现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是数不清的窟窿。那男人好赌,赌输了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苏晚忍了三年,终于在一个深夜拖着行李箱走了,什么也没要,净身出户。这些事不是苏晚告诉他的,是后来林深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苏晚现在就坐在他面前,带着那一身风霜和疲惫,还有那双依然好看的眼睛。
“林深,你还单身,对吧?”苏晚看着他,目光灼灼的,酒精让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所有防备和矜持。
“嗯。”
“那……”苏晚咬了咬嘴唇,那个动作跟八年前一模一样,“我们还有可能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深心里那片沉寂了很久的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她,看着她被酒吧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年冬天他在她家楼下花坛边坐着的那个下午,想起他蹲在无人的街角哭得像个傻子,想起他后来很多个失眠的夜晚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更有钱一点,如果当初他能拿出那十八万八,如果当初他不是那么无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苏晚就不用嫁给那个会打人的男人?是不是她就不用受那些苦?是不是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结婚好几年了,也许还有了孩子,住在他后来买的那套房子里,周末一起逛超市,吵架拌嘴,然后再和好?
他想了那么多年,想到最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如果。所有的“如果”都是假的,只有结果是真的。结果就是,他们分手了。结果就是,她嫁给了别人。结果就是,他花了八年的时间,终于活成了当年她母亲想要的样子——有房有车有事业,算得上半个成功人士。但那个愿意陪他吃苦的姑娘,已经不在了。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当年那个在走廊里哭着抱住他腰的苏晚。她是另一个苏晚,是一个被生活打磨过、伤害过、也伤害过别人的苏晚。她后悔了,但这不代表一切可以重来。
“苏晚。”林深反握住她的手,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骼和脉搏。“我花了八年时间,才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苏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说后来你有了,就还能再捡回来。就像……就像小时候看中了一个玩具,买不起,等你长大有钱了再去买,那个玩具已经不在了。就算还在,你把它买回家,也不会再有小时候那种快乐了。因为它不是那个玩具了,你也不是那个你了。”
苏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没说话,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酒吧的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说得对。”苏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爵士乐盖过去,“我不是当年的苏晚了。你也不是当年的林深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吧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那这瓶酒,你请我好不好?”苏晚用指腹擦掉眼泪,笑着指了指那瓶刚打开的威士忌,“就当……就当给我们的故事画个句号。”
林深也笑了,眼眶红红的,但他忍住了。他抬手叫来酒保,指了指苏晚面前那瓶酒:“这瓶酒算我的。再给她加一份果盘,多放点樱桃。”
苏晚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那种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让林深熟悉到心颤的温柔。“你还记得我喜欢吃樱桃。”
“记得。”林深说,“一直都记得。”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瓶酒,吃了几块西瓜,把樱桃都挑着吃了。苏晚说了她后来的很多事情,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林深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凌晨一点多,林深送苏晚上了出租车。她住在城南,他住在城北,不顺路。关上车门前,苏晚忽然叫住了他。
“林深。”
“嗯?”
“你真的特别优秀。”她看着他,眼睛里有酒意,也有真诚,“当年我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后悔过。我说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是真的。现在也是。”
林深站在车门边,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温热。他看着苏晚被车内灯光照亮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路上小心”,然后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汇入深夜的车流,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林深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彻底没了影,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谢谢你请我喝酒。很高兴今晚遇见你。保重。”
林深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他没有说“晚安”,因为从今以后,他们不会再互道晚安了。他没有说“再见”,因为他知道,有些人,见了这一面,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回去的路上,林深给周磊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请你喝酒。”
周磊秒回:“你又发什么神经?大半夜的。”
林深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仰头看着城市灰蒙蒙的夜空。今晚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躲在云层后面,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灯,一下一下地亮着,像一个人的呼吸,缓慢而执拗。
他想,明天他要去银行取一笔钱。不是十八万八,那个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想给母亲转一笔账,让老太太别省着了,该花就花。他还想给自己买一块好一点的手表,不是什么奢侈品,就是一块像样的、能戴很多年的表。他想对自己好一点,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欠自己的太多了。
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过去里,活在那个“如果当初”的假设里,活在那个“等我挣够钱就回去娶你”的执念里。他以为只要挣够了钱,一切就会好起来。但今晚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买不回时间,买不回那个愿意在走廊里哭着抱住他的姑娘,买不回一个十八岁的夏天。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往前走了。
带着那道疤,带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带着那瓶酒和那句“保重”,他终于可以像所有成年人一样,体面地、沉默地、不留痕迹地,翻过这一页了。
凌晨两点,林深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不,现在是他买的房子了,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放了一首老歌。那是他和苏晚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听的一首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
他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释然的笑。他想起自己今晚跟苏晚说的那些话,什么玩具啊、错过了啊、回不去了啊,矫情得要命。但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个人,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在县城念书时喜欢抄歌词的少年。
只是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他变成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眼角有细纹的、头发比以前稀疏了不少的中年男人。他学会了喝酒应酬,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生意场上跟人勾心斗角。他变成了当年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但没关系,因为他也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接受。
接受自己不是万能的,接受爱情会输给现实,接受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接受所有的遗憾和意难平,然后带着它们,好好地、认真地、不回头地,继续走下去。
那瓶酒的钱他后来还是付了。不便宜,小两千块。但他觉得值。不是因为那瓶酒有多好喝,也不是因为那顿酒让他跟苏晚重归于好。而是因为那瓶酒让他终于跟过去做了一个了断。像一个仪式,郑重其事的,虽然发生在深夜的一个不起眼的酒吧里,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但有时候,告别就是这样。不必轰轰烈烈,不必泪流满面。只需要一瓶酒,一碟樱桃,和一句“保重”。
然后转身,走进各自的生活里,再也不回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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