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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选美记《一》

作者林祖春绿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20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却说这济南府历城县,有一老翁姓钱名守拙,年方九十九岁,平日里最爱耍弄个鸟笼,喝两盅老酒,更爱看那街上行走的大姑娘小媳妇,那眼珠子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他老伴孙氏,是城东孙屠户家的闺女,年轻时也是个水灵人儿,只那性子烈似火,管束丈夫如驯牛马,钱老头在家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如今这钱守拙已是油尽灯枯的光景,躺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竟还攥着儿子的手,说出了那番要找美女陪葬的荒唐话,话没说完便两腿一蹬,呜呼哀哉了。

    按下丧事不表,单说那孙氏老太,自打听了丈夫临终那番言语,心里那股火苗子直窜到天灵盖。她倒是不吵不闹,待将老头装裹入殓,只对儿子钱宝说了句:“别的事你张罗,你爹要的美女,我去操办。”便裹了头巾,拄着拐杖,颤巍巍直奔城西寿衣铺。那寿衣铺的赵老板是个精明鬼,见孙老太进来,忙堆笑脸问要甚。孙老太把拐杖往柜台上一顿:“给我扎八个纸人,要顶俊俏的,一个赛一个标致。”赵老板心说这老太倒大方,问道:“老姐姐要这许多纸人作甚?”孙氏哼了一声:“给那死鬼配阴婚,他嫌我一个不够,要凑两桌麻将呢。”赵老板素知钱老头为人,当下忍不住笑出声,连说:“使得使得,保管给您扎得跟天仙似的,要那丹凤眼的、樱桃口的、杨柳腰的,都给您画出来。”

    且说这孙氏办事利落,三天头上出殡,八个纸扎的美人儿烧在坟前,火苗子蹿起丈把高,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送殡的亲朋都暗笑,说这钱老头生前风流,死后倒真享了艳福。谁知自打烧了那八个纸人,钱家便没得安宁。先是夜里总听见后院有搓麻将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接着是钱宝连着做了三个月的噩梦。

    那梦里究竟如何光景?单说头一晚,钱宝就见他老爹钱守拙拄着根柳木棍子,颤巍巍站在他床头,那模样可惨,原先圆润的腮帮子都陷了下去,颧骨高耸,眼窝乌青,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逆子!你给你爹烧的什么好东西!”钱宝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梦里也忘了害怕:“爹,那八个美人不是您自己……”话没说完,就见他爹身后影影绰绰闪出八个女子,一个个描眉画眼,穿红着绿,却都叉着腰,横眉立目。头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往前一凑,丹凤眼吊得老高:“老爷子,该咱们跳舞了,昨儿教的那支《十八摸》还没学会呢。”第二个穿葱绿袄的扯着钱老头的衣袖:“先给我买胭脂,说好了的苏州胭脂铺的货。”剩下的六个更不客气,有拽胳膊的有扯腿的,七嘴八舌吵成一片:“该我打牌了!”“茶都凉了也不续!”“老钱头,你昨儿输我的三贯纸钱几时还?”

    钱守拙被八个美人扯得东倒西歪,回头冲钱宝哭丧着脸:“儿啊,你娘好狠的心!这哪是给爹送美人,这是给爹送了一群讨债鬼!白天要伺候她们描眉画眼,夜里得陪她们搓麻跳舞,比那阳间给你娘当牛做马还累十分!”正说着,那八个美人竟真搬出张小桌,哗啦啦倒出纸牌来,硬按着钱老头坐下。钱宝眼睁睁看着他爹左手被一个拉着要跳舞,右手被一个拽着要摸牌,脑袋上还顶着一个要喝茶的,急得直跺脚:“儿啊,快去告诉你娘,叫她烧几个粗使丫鬟来,再烧几个账房先生管管这些婆娘的银钱,爹实在撑不住了啊!”

    天边一声鸡叫,钱老头和那八美倏地不见,钱宝一身冷汗从梦里醒来,听见后院鸡笼里公鸡正打鸣。他披衣坐起,细想梦里老爹那副狼狈相,又想那八美凶神恶煞的模样,忍不住又怕又笑。待天明将梦说与母亲听,孙氏正坐在堂屋里剔牙,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笑得满脸皱纹开了花:“活该!活着管不了你风流,死了累死你个老棺材瓤子!”

    哪知这事还不算完,打那以后,钱宝夜夜被老爹缠着诉苦。头几天还只是说累,后来竟诉起冤来,说是那八个女子分了派别,成日里争风吃醋,两个打麻将的嫌两个跳舞的吵,两个要胭脂的嫌两个喝茶的费水,闹得不可开交,非得钱老头断公道。钱老头断得不公,便有女子哭哭啼啼,闹着要回阳间。更有甚者,那八个女子竟合伙制了份“阴间家规”,要钱老头每日晨昏定省,端茶倒水,比孙氏当年管得还严十分。

    这一夜,钱宝又梦见老爹。这回钱老头更不成样子,原来那身寿衣成了破布条,拄着的柳木棍也断了半截,八个美人倒是穿戴一新,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哗啦啦码牌。钱老头缩在墙角,见儿子来了,扑过来拉住他的手,老泪纵横:“儿啊,爹实在受不住了,你回去跟那赵老板说,就说他扎的纸人手艺太好,眼睛画得太活,嘴画得太巧,个个成了精。你叫他想个法子收回去,要不就烧几个铁链子来,爹把她们捆了,好歹得个清静……”话音未落,一个穿大红袍的美人扭着腰过来,一把揪住钱老头的耳朵:“老东西,又偷懒!该你出牌了,欠我的胭脂钱还没还呢!”说着便把钱老头拎回牌桌。钱宝看见他爹颤巍巍摸起一张牌,那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打出一张来,八个美人便齐声叫好:“胡了!给钱给钱!”钱老头翻着白眼,脑袋一歪,竟晕倒在牌桌上。

    钱宝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湿透了寝衣。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想起老爹素日里那些荒唐事:六十岁上还盯着邻家新媳妇看,挨了孙氏一顿扫帚;七十岁上攒了私房钱去逛窑子,被孙氏揪着耳朵从巷子里拎出来;八十岁上还念念有词,说隔壁王寡妇的鹅蛋脸生得好……如今倒好,阴间里八个美人日夜伺候,却比阳间那母夜叉老伴还难缠十分。钱宝想着想着,竟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凄凉,这世间事,可不就是这般因果循环么?人活着时候贪恋的,死后未必就是福分;人活着时候惧怕的,死后反倒成了安生。孙氏老太这一手,可比什么佛经道法都来得厉害,叫你求仁得仁,却又叫你求而不得,个中滋味,只有那钱老头自己晓得。

    次日一早,钱宝把梦又细细说与孙氏,末了问:“娘,可要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把那些纸人收了?”孙氏正喂着笼子里的画眉鸟,闻言把鸟食罐子一搁,撇嘴道:“做什么法事?你爹生前不是最爱热闹么?八个美人陪他打麻将,比阳间我可大方多了。让他受着去!什么时候他在阴间改好了,什么时候那八个女子自然就散了。”说完又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晨光里传出老远,惊得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钱宝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太太这辈子头一回这般快意,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夫妻情分,竟不是白头偕老,而是死了还要叫你晓得,到底谁才是那个说了算的人。

    自此,钱宝便不再请道士做法,只是每夜梦见老爹诉苦时,便在梦里劝几句:“爹,您就收收心吧,好好伺候那几位姨奶奶,等她们腻了,自然放您歇息。”钱老头听了气得吹胡子,却又无可奈何。如此过了三年,钱宝有天夜里忽然梦见老爹穿得齐齐整整,神采奕奕地站在月光地里,身后那八个美人竟也规规矩矩,垂手侍立。钱老头笑呵呵地拱手:“儿啊,托你娘的福,爹如今学会了伺候人,这八位姨奶奶也不闹了,大家和和气气,倒也过得。你回去告诉你娘,就说她这招虽狠,却救了爹一命——爹在阴间这些年,把当年在阳间的花花肠子都磨没了,如今只想清清静静做个鬼。叫你娘放心,爹再不敢动什么歪心思了。”说完便带着那八美化作一阵清风去了,从此再不入钱宝的梦。

    钱宝将此事禀告孙氏,老太太正眯着眼晒太阳,闻言只淡淡说了句:“这老东西,总算开窍了。”便再不多言。只是那日午后,钱宝去给母亲送茶,瞥见她对着钱老头的牌位,偷偷抹了把眼睛,嘴角却分明挂着笑。钱宝不好说破,只轻轻退了出去。抬头看天上云卷云舒,他忽然觉得这世间夫妻,原都是这般冤家,活着时吵吵闹闹,死了还要斗智斗勇,到头来却成全了另一番情义。正所谓:

    阳间未了阴间续,八美环绕胜严妻。

    谁道老来心不死?牌桌上面把头低。

    劝君莫笑荒唐事,夫妻冤家古今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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