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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如山叠

作者林祖春绿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20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巧又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她已经很久不做梦了。准确地说,是饿醒的。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团,在腹腔里缓慢地、固执地收缩,发出一种接近悲鸣的声响。她侧过身,把枕头压在肚子底下,试图用物理的方式欺骗那个空洞的器官。枕头是荞麦壳的,睡久了有一股潮湿的、类似陈年米缸的气味。她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更饿了。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缓慢地过了一遍今天的进账:支付宝余额两块三毛六,微信零钱四毛二分,抽屉里还有七个硬币——三个一元,四个五毛。总共五块八毛八。这是她全部的流动资产。

    距离发工资还有十一天。

    当然,她并没有工作。这个“发工资”是指她预支的下一个月的房租——不对,房租已经预支到明年三月了,她欠房东的钱够房东重新装修一遍那间厕所。她说的“发工资”是指每个月十五号,她在网上接的那些零散的文案代写、公众号排版、还有给几个大学生改论文摘要的活儿,会零零散散地结一笔钱。多的时候三四千,少的时候八九百。这个月到目前为止,只结了四百二十块。

    她已经吃了七天的挂面煮白菜。挂面是两个月前超市促销时囤的,一大包五斤装,九块九。白菜是楼下菜市场收摊时捡的——不是偷的,是摊主扔在路边的那一堆烂叶子,她把外面烂掉的部分剥掉,里面还能吃。七天前她还往面里打一个鸡蛋,后来鸡蛋也没了。

    “今年我又穷到锅揭不开,西北风我都喝到嘴被吹歪。”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事实上,这句话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每次跟闺蜜苏婷打电话的时候,她都用这种语气开头——半真半假的、带着自嘲的、甚至有点幽默感的抱怨。苏婷在电话那头笑,说“你又来了”,然后给她转两百块钱。林巧每次都收,收了之后发一个磕头的表情包,说“下个月还你”。但“下个月”从来没有兑现过。苏婷也不催,只是偶尔在朋友圈发一条“当代借贷关系考察”之类的段子,林巧知道那是在点她,但她也只能装作看不懂,点个赞,然后划过去。

    今天她连点赞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三点二十一分,一条银行短信:尾号3827的借记卡转账收入5.00元,余额7.38元。

    五块钱。谁会在凌晨三点给她转五块钱?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想起来是上个月帮一个淘宝店写的几条好评文案,一条五块,写了二十条,对方说分四次结。前三次都结了,这是最后一笔。

    七块三毛八。加上抽屉里的硬币,十三块两毛六。如果只吃挂面,大概能撑四天。四天之后呢?

    她没有想四天之后的事。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很像一个人张开的手臂,正等着拥抱她。一个不太温暖的、干巴巴的拥抱,但总比没有好。

    她出生在一个她至今不太愿意提起的小城市。

    说是“小城市”其实都有点抬举了,那地方充其量算一个县城,几条破街纵横交错,走完整个城区用不了一个小时。她爸在酒厂上班,她妈在百货大楼卖鞋。听起来是双职工家庭,应该不至于太差,但实际上,她爸的酒厂在她小学四年级那年倒闭了,她妈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后来也被私人承包的老板裁掉了。从那之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就像一辆下坡的自行车,刹车线早就断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快,颠簸着冲向某个未知的、但一定不太愉快的目的地。

    她记得家里最穷的时候是她上初二那年。那年冬天,她妈查出胆结石,需要做手术,手术费八千块。她爸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最后还差两千。她妈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一条旧毛毯裹着肚子,咬着一块毛巾不出声地哭。林巧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妈弯下去的脊背,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像一座快要坍塌的桥。

    后来她舅舅借了两千块钱,手术做了。术后恢复期她妈不能干活,家里的开销全靠她爸在建筑工地上打零工的收入。那段时间林巧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就着食堂免费的咸菜汤。有同学问她你怎么不买菜,她说我减肥。她那时候八十二斤,一米六三的个子,瘦得像一根竹竿。

    这些事她很少跟人提起。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穷这种事情,说多了像卖惨,说少了又显得矫情。她后来学会了一种说话方式,就是把所有悲惨的事情都用玩笑的方式讲出来,这样别人就不会觉得你是在向他们索取同情,反而会觉得你幽默、豁达、有韧性。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生存策略。

    “我这个人啊,”她常跟朋友说,“穷得叮当响,但叮当响也是音乐嘛。”

    朋友们都笑。她们觉得林巧是个有趣的人,一个能把苦难变成段子的人。但这就像一个人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风里,笑着说“我还好,就是有点凉”——你当然可以说自己还好,但你的嘴唇是紫的,你的牙齿在打颤,你的手指已经僵得握不住一杯热水。你说不说真话,你的身体都在替你坦白。

    她今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存款,没有伴侣,没有孩子,甚至没有一只猫或者一条狗——她养不起。她租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隔断间里,房间大概八平米,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窗户朝北,终日照不进阳光,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厕所返上来的异味、还有隔壁那个胖男人抽的劣质香烟。那男人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开始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到凌晨两三点,林巧曾经敲过三次墙,第一次对方说了句“不好意思”,第二次对方没搭理,第三次对方回敲了三下,比她还用力。

    她就不敢再敲了。

    不是因为她怂,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这栋楼里住着的人,没有谁是容易的。隔壁的胖男人在快递分拣中心上班,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晚上十点才到家,他打游戏的那三个小时,是他一天当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楼下住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在超市收银,男的做代驾,两个人经常在深夜吵架,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有一次那女的哭着喊了一句“我嫁给你倒了八辈子血霉”,整栋楼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各自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就是林巧的世界。一个由隔断间、泡面味、深夜争吵和永远还不完的债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大,但足够她把所有的希望和失望都装进去。

    她欠了多少钱?

    她不敢算。

    不是不会算,是不敢。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自己应该往下看一眼,但腿已经在发抖了,再看一眼可能就真的跳下去了。她选择不去看那个数字,不是逃避,是保命。

    粗略地说,主要有这几笔:信用卡三张,总额度六万八,全部刷爆。借呗欠了两万三。花呗欠了一万一。京东白条欠了八千多。这是明面上的。还有跟朋友借的钱:苏婷那里陆陆续续借了大概两万出头,大学室友赵敏借了八千,前同事李浩然借了一万五,高中同学陈思思借了三千。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额借款,五百八百的,她记不太清了,对方可能也记不太清了。

    对了,还有房租。房租一个月一千六,她欠了房东五个月,一共八千。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手里有两套房子出租。王阿姨人不错,至少看起来不错,每次收租的时候都笑呵呵的,说“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来”。但林巧知道,王阿姨嘴上说不着急,心里肯定是着急的。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王阿姨在走廊里跟隔壁的住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句:“……那个小姑娘,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但你说这都五个月了,我也得吃饭不是……”

    林巧当时站在门后面,脸贴着门板,一动不敢动。等王阿姨走了,她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她不是不想还。她做梦都想还。她每天晚上闭上眼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一定要想办法赚钱”,每天睁开眼之后想的第一件事还是“今天该怎么赚钱”。但赚钱这件事,好像跟她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就像隔着一块毛玻璃——她能看见光,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但就是伸不过手去,够不着。

    她大学毕业六年了。二本院校,市场营销专业。这个学历在这个城市里,大概就跟没有学历差不多。她做过销售、做过前台、做过客服、做过行政、做过运营助理、做过新媒体编辑、做过课程顾问、做过房产中介、做过保险推销。没有一份工作超过一年。不是她不想干长,而是要么公司倒闭了,要么她被裁了,要么她自己实在撑不下去了。

    最长的一份工作是那家新媒体公司,干了十一个月。公司做情感类公众号,她负责写稿,一个月四千五。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骨子里精明得很。有一次周老板在例会上说:“我们的内容要有共鸣感,什么叫共鸣感?就是让那些在城市里挣扎的年轻人觉得,这篇文章写的就是我。但他们看了之后不能觉得绝望,要觉得被理解了,被安抚了,然后继续回去搬砖。”林巧坐在下面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因为她写的东西就是她自己——她写那些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女孩,写那些在地铁上站着睡着的上班族,写那些在深夜接到催债电话不敢接的年轻人。她写得那么真实,那么戳心,因为那就是她的生活。而周老板管这个叫“共鸣感”,叫“内容产品”,叫“情绪价值”。

    她把那些稿子一篇篇地写出来,每篇阅读量都不错,评论区一片“这就是我”“看哭了”“谢谢你懂我”。她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受——有点像被看见了,又有点像被扒光了。

    后来公司融了资,周老板说要扩大规模,招了二十多个新人。林巧以为自己要升主编了,结果周老板找她谈话,说“公司要往更垂直的方向走,你这边的内容方向需要调整,但你的写作风格跟新的方向不太匹配”。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被优化了。

    走的那天,她把工位上的东西收进一个纸袋子里——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了的多肉、几支笔、一个笔记本。她站在公司楼下,纸袋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话:“成年人的崩溃,往往不是从一个巨大的打击开始的,而是从无数个细小的、说不出口的委屈堆积起来的。”那是她上个月写的稿子,用了“子乔”这个笔名,阅读量十万加。

    十万加又怎么样呢?她甚至连那篇稿子的署名权都没有。版权归公司,她只拿四千五。

    她在路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进一家沙县小吃,要了一碗葱油拌面,七块钱。她一边吃面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面变得更咸了。老板娘端着一碗馄饨从她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在她桌上多放了一碟卤豆干。

    那碟豆干她没吃,打包带回去了,放冰箱里吃了三天。

    最近的一次工作是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说白了就是打电话卖课。底薪三千,提成看业绩。她干了三个月,一单都没卖出去。不是她不会说话,而是她实在没办法用那些话术去骗人——“我们这个课程学了之后保证提分”“名师一对一辅导,名额有限”“今天报名有优惠,最后一天了”——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课程质量一般,所谓的名师就是几个兼职的大学生,所谓的最后一天永远是最后一天。她每一次拨通电话,都觉得自己的良心被人揪着往下拽。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主管姓刘,三十七岁,干这行九年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刘主管坐在转椅上,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看着她的业绩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巧记到现在的话:“小林,你不适合做销售。”

    林巧以为他要说“你不适合做这行”或者“你再努努力”,没想到他说的是:“你的心太软了。做销售需要心硬一点,但你这个人,心是豆腐做的。这不是坏事,但在这个行当里,豆腐是卖不出去的。”

    她当时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被否定,而是因为刘主管说的是对的。她的心确实是豆腐做的,软塌塌的,一碰就碎。在这个人人都恨不得长出獠牙的城市里,一颗豆腐做的心,简直就是一种生理缺陷。

    她辞职了。准确的说是被劝退了,但刘主管给足了她面子,说“你自己提离职吧,我帮你写推荐信”。她写了,拿到了推荐信,但那封推荐信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因为她再也没有找到需要推荐信的工作。

    之后她就开始了现在这种生活:在网上接零散的活儿,今天帮人写个演讲稿,明天帮人排个公众号,后天帮人翻译两页英文资料。收入时有时无,多的时候一个月三四千,少的时候颗粒无收。她不交社保,不交公积金,不买任何保险。不是不想交,是交不起。她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活着了——不,甚至不够活着。她是在用借来的钱活着。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包括苏婷。

    大概在半年前,她试过一次。

    不是那种郑重其事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尝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冲动。那天晚上,她坐在八平米的房间里,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挂面,手机屏幕上是三条催款短信——一条来自银行,一条来自借呗,一条来自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网贷平台。三条短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您的账单已逾期,请尽快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信用记录。

    她盯着那三条短信,忽然觉得“个人信用”这四个字特别可笑。她连个人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信用?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不,不是“想到了”,是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画面——她站在街上,面前是一个行人稀少的街角,她伸出手,像那些蹲在过街天桥下面的乞丐一样,面前放一个纸杯。画面很奇怪,因为她在那个画面里穿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化了妆,看起来不像一个乞丐,倒像一个迷路的游客。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首先,她需要确定一个合适的地点。不能太偏僻,否则没人经过;也不能太繁华,否则容易被城管赶。最好是地铁站出口附近,但不要正对着出口,要稍微偏一点,避开摄像头。

    其次,她需要一套说辞。不能直接说“给我钱”,那太粗暴了,也不符合她的人设。她可以在面前立一块纸板,上面写“求两块钱买馒头”——但这个理由太老套了,路人都看腻了。她可以写“钱包被偷,求路费回家”,但这个需要道具,比如拖一个行李箱,或者背一个大包。她没有这些。

    她又想,不如直接一点,就写“我欠了很多钱,想凑一点还债”。这个理由够诚实,但诚实在这个时代未必有用。人们给乞丐钱,往往不是因为他们相信了乞丐的故事,而是因为他们想通过施舍来确认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如果你把故事讲得太真实、太复杂,反而会让人产生距离感——“这个人欠了这么多钱,是不是赌博了?是不是吸毒了?万一我给了他钱,他去买毒品怎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漏洞百出。

    然后她又想到了一个更荒诞的画面:她被打了。

    不是被路人打,而是被别的乞丐打。每个地铁站口、每个天桥下面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那些常年蹲守的乞丐之间有一套不成文的规则,谁占了谁的地盘、谁抢了谁的生意,都是有讲究的。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女人,忽然蹲到别人的地盘上,别说那些乞丐了,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像话。

    “想悄悄到街上打却乞丐,又怕被打出尿来。”

    她后来把这句话当笑话讲给苏婷听,苏婷在电话那头笑了足足两分钟,笑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林巧,你不会真的想过吧?”

    “想过啊,”林巧说,“但我胆子小,连打个架都不敢,怎么可能真去。”

    苏婷没再追问。但林巧知道苏婷听出了什么——那种在玩笑底下涌动的、真实的、让人不安的东西。就像一个站在楼顶边缘的人,笑嘻嘻地跟你说“你看,这风好大”,你知道他不是在说风,但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确实想过。

    不只是想过当乞丐,还想过更多更离谱的事情。比如去超市偷东西——不是偷贵的,就是偷一包挂面、一瓶酱油。她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整整十分钟,伸手摸了一下那包挂面,又缩回来了。不是因为道德感,而是因为她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自己被保安抓住,跪在地上,周围全是人,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视频传到网上,标题是“年轻女子超市行窃被抓获”。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比饿肚子更可怕。

    比如去酒吧钓个男人请她吃饭。她甚至为此下了一个社交软件,注册了账号,上传了几张精修过的照片。消息瞬间涌进来,几十条、上百条,各种头像、各种开场白,看得她眼花缭乱。她跟其中几个人聊了几句,但每次对方提出见面的时候,她都会找借口推掉。不是因为她看不上那些人——虽然有些人的确挺油腻的——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见了面之后该怎么做。她是应该表现得像真的在找对象,还是应该直接一点说“你请我吃顿饭”?如果是前者,那这顿饭吃完之后呢?要跟这个人继续交往吗?她不喜欢这个人怎么办?如果对方以为她在卖淫怎么办?

    她越想越乱,最后把那个软件卸载了。从下载到卸载,前后不到四个小时。

    比如去马路上碰瓷。她专门研究了碰瓷的技巧——选择没有监控的路段,选择车速较慢的私家车,倒地的时候要护住头部和关节,不要真的受伤。但她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她不会演戏。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不太会说谎的人,每次撒谎脸都会红,声音会发抖。让她躺在地上假装被车撞了,她怀疑自己还没躺下就会笑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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