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四十九）玄月与晓

《 冥夏的念想：玄月 》 封面

    冥夏骑着冥牛，在幽深寂静的幽桥之中不知转了多少圈。四周雾气沉沉，光影朦胧，连时间都仿佛被拉长凝滞。直到冥牛脚步渐缓，最终在幽桥的出口处，安静地停了下来。

    冥夏垂眸，轻轻拍了拍身下冥牛宽厚的背脊，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出了幽桥吗？”

    冥牛晃了晃脑袋，低低呜咽一声，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它立在出口之前，既不向外踏出半步，也不再随意移动，只睁着一双圆大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前方，似在警惕，又似在等待。

    下一瞬，它像是骤然察觉到了什么极为熟悉的气息，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不等冥夏反应，便猛地调转方向，踏着沉重而急促的步伐，朝着长桥深处疯狂冲去。

    被这突如其来的急转弯带得身形一晃，冥夏慌忙收紧手，牢牢抓住坚硬的牛角，心头一紧：

    “你看见什么了？”

    冥牛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四蹄翻飞，只一个劲地朝着长桥的另一端疾驰而去。风声在耳畔掠过，雾气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当他们快要抵达长桥顶端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凭空凝现。

    那是一位身着浅衣的妙龄女子，静静立在桥心，背影纤细而孤冷，美得让人屏息。

    只是那一瞬，冥夏的心跳便骤然漏了一拍。

    那个背影，他记了千万遍，熟悉到刻入骨髓，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名字便要溢出唇边。

    可与此同时，她周身散出的那缕冰冷疏离的气息，又让他莫名地陌生，像隔了一层再也触不到的寒雾。

    冥夏喉间微紧，正欲开口询问，那女子却像是早已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

    一双澄澈而耀眼的金色眼眸，毫无预兆地，深深映入了冥夏的眼底。

    那双眼太过熟悉，像是跨越了千万年岁月，直接撞进他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连周遭的风都停了下来。

    他定定看着眼前真切得近乎刺眼的女子，低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幻境的不以为意，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这怕又是帝梦造就的幻境吧，她还真是为幽王尽心尽责呢。”

    说完，他指尖轻扯了一下身下冥牛的犄角，示意它掉头离开。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怕多看一瞬，便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可还未等身形彻底转去，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便轻轻柔柔地拦在了他的身前。

    “冥哥哥。”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却重如惊雷。冥夏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她为什么会这么叫他？

    他缓缓回身，再度抬眼，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那语气，那神态，那眼底浅浅的依赖，又分明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得丝毫不差，连细微的神情都一模一样，一时间竟让他心神震颤，难以分辨究竟是幻是真。她是诺？还是……

    心念电转间，冥夏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理会，假意转身迈步，作势要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莹白剔透的紫绫骤然从旁侧掠出，如一道月光横在半空，稳稳拦住了他的去路。

    甜美的声音再次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

    “冥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冥夏目光缓缓落向那道紫绫，眸色微变。

    绫中隐约盘踞着一道巨蟒虚影，在察觉到他的目光时，竟微微俯首，显出几分恭敬之意。

    只这一眼，他便已然确定，眼前的女子，绝非幻境，是玄月。

    这条紫绫，是当年他亲手斩杀冥界神兽森王蟒，以其筋骨与魂灵炼化而成。原本该是深沉浓郁的墨紫色，却在她长年累月的滋养与温养下，渐渐褪去戾气，化作如今这般通透莹白的模样，连森王蟒的残魂也被她牢牢封印在绫中，只听从她一人号令。

    玄月缓步走近，仰着一张干净柔和的脸，眉眼弯起，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软糯，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像从前的诺一般撒娇：

    “冥哥哥，见到我，你不开心吗？”

    他眉心微蹙，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沉声问道：

    “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玄月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语气轻快随意：

    “是我的本体引我来的。它在幽王身上藏了许久，自然知晓你的下落。”

    幽王？

    冥夏眉峰瞬间蹙得更紧。

    她认识幽王？她和幽王什么关系？她的本体为何会寄放在幽王身上？

    “你为何不将本体取回来？”

    “还不行哦。”玄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锋芒，笑意却依旧清甜无害，“我还需要借它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

    “嗯。”她点头，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就是我追寻了很久的，晓。”

    晓……那是他的母亲。

    冥夏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安迅速蔓延开来。

    她为什么要找母亲？她和母亲之间，究竟有什么？

    “那你……找到了吗？”

    “快了。”玄月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快了？！

    母亲真的在这附近？可他反复探查，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半分熟悉的气息。

    “她在哪儿？”

    话音刚落，

    方才还眉眼柔软、一脸天真无害的玄月，神情骤然一沉。

    所有甜软与稚气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玄月的冷冽与压迫。

    只一个眼神变化，冥夏便立刻警醒——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寻人。

    她的目标，根本就是他。

    玄月将他带下冥牛，指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他的颈间，锋利的指劲轻易破开肌肤，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纤细的指缝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虚空之中。

    冥牛感知到冥夏颈间气息动荡，当即便要暴起冲撞玄月。可它刚一动，便被冥夏一道极淡的神念死死按在了原地。兽瞳猩红，鼻息喷吐着黑雾，四肢刨得虚空微颤，却半步都不能上前。它不懂，为何冥夏明明受了伤，却不许它反击。

    冥夏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眼睫微垂，眉心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灵光淡淡一闪，只在心底轻念一声，便悄悄将那躁动不安的冥牛收回，任由着她摆弄自己。

    看着这抹刺目的鲜红，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泛起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与快意。她微微倾身，凑到冥夏耳边，声音甜腻却冰冷：

    “本来有些秘密，我是不知道的。可现在既然都清楚了，那我也就只好，改变原有的计划了。”

    颈间传来尖锐的痛感，冥夏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滞涩。

    “玄月，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声音发哑，心绪翻涌得厉害，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不要着急。”玄月直起身，笑意阴冷，目光轻飘飘投向幽桥入口，“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你看，那个能帮我完成计划的人，已经来了。”

    冥夏艰难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踏风而来，容颜与自己有九分相似，气质却冷冽深沉——正是循着玄月气息一路追来的幽王邦墨，亦是在人间行走的柳一白。

    玄月斜睨着匆匆赶到的幽王，唇角勾起一抹邪魅又阴冷的弧度：

    “你来的可真快啊。看来，你身上的伤，已经被她治好了。”

    幽王站定身形，目光先掠过被制住的冥夏，再落回玄月脸上。

    面上摆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淡淡挑眉反问：

    “你说谁？”

    “还能有谁。”玄月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就是藏在你身体里的晓啊。”

    这话一出，幽王心下猛地一沉。

    母亲藏身于他体内之事，隐秘至极，除了他们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她竟然一语道破，究竟是试探，还是真的一清二楚？

    “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幽王心头一凛，意识到她甚至能轻易触碰、窥测他的思绪。他迅速敛去眼底波澜，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神情，语气散漫：

    “哦？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这副无所谓的态度，瞬间激怒了玄月。她眉峰一厉，险些失控发作。

    可下一瞬，她又强行压下了火气，冷嗤一声：

    “啧啧……想故意激怒我，等我露出破绽再出手救冥夏？哼，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这点激将法，在我这儿可没用。”

    幽王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淡漠得近乎无情：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来救他的。说实话，你想怎么做，我还巴不得。”

    “哦？是吗？”玄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指尖微微用力，冥夏颈间的血流得更凶，“原来你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打算救？可我要是一个不小心，真把他杀了……到时候，你要怎么给晓一个交代呢？”

    “亲弟弟”三个字落下，幽王一改之前的散漫，眉头骤然紧锁。

    玄月一眼便看穿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也不绕弯子，径直解释：

    “我的本体，可还在你身上。”

    幽王下意识抬手，触到胸口衣襟内那只微微发烫的锦囊。

    生死关头护住他心脉、散发暖光的，正是她的本体。

    原来如此……她一直借着那东西，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听着他的一言一行。

    如此一来，他在她面前，的确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对呀。”玄月笑得肆意而张扬，“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当然，也包括你昏迷之时，和你母亲的那番对话。”

    “原来是这样……”幽王低声自语，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难怪你能先我一步，用冥夏来要挟我。”

    “哈哈，可不是这么巧吗？”

    幽王缓缓抬眼，目光深沉地落在玄月身上。

    他看着这张既属于诺、又属于玄月的脸，心中情绪复杂难辨，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心中翻江倒海，爱恨交织，痛得发闷，面上却依旧强撑镇定。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目的，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他沉下声，不再伪装，“说吧，你要怎样，才肯放了冥夏。”

    “很简单。”玄月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你将晓请出来，我就放了他。否则，你就亲眼看着你的亲弟弟，死在你眼前。”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自己引出母亲……

    幽王心头一沉，一个念头飞速闪过：

    她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算计，最终指向的，恐怕都是晓。

    玄月轻易便窥到了他的心声，唇角微扬，淡淡开口，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测：

    “你想得不错。这一切，确实与你的母亲有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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