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四十五）一影换归魂

《 冥夏的念想：玄月 》 封面

    冥夏指尖微动，迅速捻诀，低声唤出了冥牛。这只冥牛，是邦诺亲自为他挑选的。她说，这是冥牛之中最漂亮、也最配他的一只，只因为它通体雪白的长毛，像极了他那头终年不束的银白长发。邦诺喜欢得紧，后来还特意将它炼化缩小，化作一枚小巧铃铛，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在了他的发梢，日夜相伴。

    此刻，冥牛缓缓现身，雪白的长毛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冥夏学着邦诺从前的模样，翻身稳稳坐上牛背。

    他一手紧紧抓住牛角稳住身形，一手将那根早已褪色的红绳拎到冥牛眼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冥牛垂眸，瞥了一眼他掌心那根熟悉的红绳，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它向后退了几步，四蹄用力踩进柔软的青草地里，随意舒展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细长的腿轻轻一蹬，浑身雪白的毛发随之簌簌抖动。

    待一切准备就绪，冥牛猛地锁定前方某处，鼻息一沉，带着一股蛮劲，径直朝着湖面猛冲而去！

    这湖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在冥牛即将撞上的刹那，水面骤然亮起一层无形的屏障，狠狠反弹着它的撞击。

    冥牛不甘示弱，闷吼一声，低着头卯足了力气再度顶上去，浑身毛发根根竖起，如同细密的钢针，疯狂穿刺着那层屏障。

    僵持不过片刻，屏障终于在它的蛮力之下轰然碎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无踪。

    下一刻，眼前的湖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水流凝结而成的水屋，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冥夏眸光一沉，正要迈步踏入，一团熊熊烈火突然从房门处狂暴喷涌而出！

    他连忙侧身险险避开，火焰擦着衣袂掠过，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待火光散去，再抬眼时，帝梦已静静立在水屋门前，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冥王，没想到这样……都拦不住你。”

    冥夏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周身寒气骤升，直奔主题：

    “你把诺藏在哪儿了？！”

    帝梦没有回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劝诫：

    “你为什么非要执意找她？你就不能……成全幽王和她吗？”

    冥夏眉峰紧蹙，声音冷得刺骨：

    “你什么意思？”

    “在你来之前，幽王已经来过了。”帝梦平静开口，“他用傀儡，换走了邦诺的神魂，已经将她带走了。”

    一语落地，冥夏脸色骤变，不再有任何迟疑，侧身便要离去。

    帝梦却瞬间横身拦在他身前，掌心火焰暴涨，再次堵住他的去路：

    “我不会让你跟去的。我会将你……永生永世困在这里。”

    冥夏冷漠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你觉得，你有可能困住我吗？”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帝梦眼神坚定，“但我可以拖延时间，让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

    话音落下，她掌心火球翻滚，一步步朝着冥夏紧逼而来，攻势凌厉。

    冥夏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用意，表面刻意虚与委蛇，不断躲闪着她的火焰攻击，暗中却早已悄然捻诀，一道凌厉术法径直朝着她身后的水屋疾射而去！

    帝梦察觉到异动，下意识侧身轻松躲过，可下一秒，水屋轰然倒塌的碎裂声便狠狠传入耳中。

    她脸色骤变，瞬间收了所有攻势，惊慌地朝着废墟奔去，声音带着哭腔：

    “风……风……！”

    冥夏冷眼看着这一切，不再停留，立刻催促冥牛，循着邦诺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飞速追去。

    水屋废墟之中。

    原本躺在水床之上的男子，被突然倒塌的水流呛得连连咳嗽，气息微弱地起伏着。

    他好不容易缓过神，看清面前满脸焦急的女子容颜时，浑身一震，眼眶微微发红。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拉入怀中，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梦……梦……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帝梦靠在他怀里，轻声回应。

    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推开她，神色紧张不已：

    “快！你快回到邦诺的身体里！你现在只是神魂，在外逗留太久，会撑不住的！”

    帝梦轻轻摇头，温柔安抚着他：

    “风，没关系的。幽王已经将我送回了幽泉，我的身体……很快就会复原了。”

    “真的吗？”风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他……有没有为难你？毕竟，是我用邦诺的灵魂，换了你的灵魂……”

    “没有。”帝梦轻声道，“他用傀儡，换走了邦诺的魂，将她带走了。”

    风蹙紧眉头，细细思索着她的话，心头仍有不安。

    一阵清冷的夜风拂过，他忽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这一瞬，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竟然可以自由支配这具身体了。

    “我……我的魂……怎么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帝梦望着倒塌的水屋，轻声道：

    “刚才冥王来过，他将水屋击碎了，或许是就是这一击将你的魂尽数震了回来。”

    “冥王？”风神色一紧，“你…你遇到他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帝梦轻轻摇头，“他一心寻邦诺，此刻应该已经追出去了。”

    “那就好。”风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幽王又为何没有责难我们？”

    帝梦沉默片刻，眼底泛起一丝极轻的暖意，轻轻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邦诺听了我们的故事之后，问的那一句吧。”

    “哪一句？”

    “她问……‘后来，你们在一起了吗’。”

    风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那他们……应该都爱极了她吧。”

    帝梦望着远方，轻轻点头：“或许是吧。”

    一个时辰前。

    湖面上有一座水做的房子，它的墙，它的瓦，它的柱，就连它屋内的桌椅凳子都是水做成的。这个水房子以前是没有的，可自从风散了灵魂之后它就出现了，帝梦一直觉得这是风的魂体，所以就把风的肉身封进了这水屋的床里。

    说来也奇怪，自从风的肉身被封进了水床后，他原本苍白僵硬的脸就有了血色，还有了呼吸，他就像睡着了似的安静的躺在那里。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天是长桥，他一天都不会聚魂回到这具身躯，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默默的守护着她。

    而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她遇到了可以换魂让自己得已解脱的身体，而且那具身体已经近在眼前。帝梦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这具梦寐以求的躯壳，指尖冰凉，口中低声念起古老而苍凉的咒文，歌声轻缓，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水屋中缓缓回荡：

    “以镜之意，换而为生。

    你之于我，我之于你。

    你受我之苦，我实你之愿。

    可怜的人儿啊，便在梦中沉睡吧。

    梦里有你想要的一切，悲伤远离你的世界。

    我将代替你，去完成你未尽的心愿……”

    随着歌声的完结，两道神魂被强行剥离置换。帝梦的魂被猛地吸入邦诺的躯体，而邦诺原本纯净的神魂，则被硬生生抽离，轻轻飘向那座冰冷的长桥。

    帝梦试着操控这具新的身体，可这具身体不愿认她，每一次动弹都异常滞涩。她只得咬牙催动大量术法，强行压制束缚。

    还未等她彻底站稳，一道凌厉的白衣身影，骤然从天而降。帝梦心头一紧，立刻挡在封印着风的水床前，神色戒备。

    来人白衣胜雪，眉眼清冷，正是屡次出现在邦诺梦境中的——幽王，柳一白。

    柳一白目光落在“邦诺”身上，眉峰一冷，周身寒气骤然炸开，语气凌厉如冰刃：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造次！还不快从诺儿身体里滚出来！”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寒风径直袭向帝梦神魂。不过一瞬，她便被强行逼出邦诺体外，魂体微微涣散。

    邦诺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向下倒去。柳一白身形一闪，瞬间将她稳稳接入怀中。他低头仔细探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心，眉头微松，除了神魂离体，肉身并无大碍。再抬眼时，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帝梦，厉声怒斥：

    “你居然敢用她的魂，换你的魂！你就不怕，我让你神魂俱灭？！”

    帝梦迎着他冰冷的视线，没有退缩，语气坚定得近乎疯狂：

    “怕？我为何要怕！风为了我，能碎散神魂，化作这里的一草一木陪我。如今我有机会摆脱长桥宿命，与他生生世世相守，我为何不能奋力一搏！”

    柳一白望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周身翻涌的怒意，竟莫名缓了几分。

    这个女子，和他何其相似。若换作是他，有一丝机会能护住诺儿，他也会不顾一切，拼尽所有。

    他沉默片刻，周身寒气渐渐收敛，沉声道：

    “好。只要你将诺儿的魂还回来，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计较。”

    “她已经与长桥融为一体，神魂被钉死在上面，我……做不到。”

    帝梦别开眼，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愧疚。

    柳一白眸色骤然沉下，周身寒气再次暴涨：

    “你…..好！就算做不到，你总有办法让我看见她吧！”

    帝梦冷笑一声，步步后退，护住身后的水屋：

    “她的魂成为长桥，你就算看见，又能改变什么？”

    柳一白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只要你肯让我见她。我会让你摆脱做为长桥的命运。”

    帝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你……你真能做到？”

    “你觉得呢？”

    帝梦死死盯着他，魂体微微颤抖，挣扎了许久，终于咬牙妥协：

    “好……我可以让你看见她。但你若敢骗我，我便是拼得魂飞魄散，也绝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帝梦不再犹豫，指尖飞快捻诀，幻境瞬间展开。

    柳一白凝神望去，幻境之中，诺儿正安稳坐在金龙锦背上，似乎在和什么人轻声说话。

    他看不见那人身影，却无比确定，那一定是冥夏。

    这世上，除了冥王，再没有人能这样与离体神魂并肩而立。

    柳一白不再多言，指尖轻轻一点，虚空之中瞬间裂开一道漆黑漩涡。

    不过瞬息，邦诺飘向长桥的神魂，便被强行牵引回来，稳稳落回她自己的身体里。

    帝梦站在一旁，彻底惊住，魂体都微微发颤：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柳一白低头，温柔地拂过怀中人的发丝，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

    “傀儡。”

    “傀儡？”帝梦一愣，“可层次空间内，只有神魂，并无魂魄可替……”

    “但有影。”

    帝梦猛地醒悟，失声开口：

    “你是说……你用自己的影子，做成傀儡，换下了邦诺的魂？”

    柳一白淡淡颔首：“嗯。”

    帝梦望着他，神色复杂到了极点，声音都在发颤：

    “可...你没了影，你只算半个人，你将不能长存于阳光下。..你......你为何...”

    她的话没能说完，柳一白却已懂了。

    “为何不用你的魂？”

    柳一白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柔得一塌糊涂，只落在怀中人身上：

    “因为我的诺儿，希望嫦娥与玉兔有个好结局，也希望……我不要伤害任何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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