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九）荷田旧忆

《 冥夏的念想：玄月 》 封面

    邦诺与冥夏一同踏上了名为“轻缆”的浮空舟具，朝着幽都的第一站——荷田，缓缓前行。

    轻缆穿行在缥缈的云雾之间，周遭是淡青色的风，携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邦诺安静地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微凉的窗面，目光落向远方，心神却早已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缠绕。

    这里是荷田。

    是小幽挂在嘴边、念在心底、最喜欢的地方。

    而她，却是第一次真正踏足。

    可冥夏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一瞬不瞬，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千年了。

    他找了她一千年。

    一千年的孤寂，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痛彻心扉，在再次看见她的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化作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疼惜。

    他曾是她的恋人。

    是她曾经放在心尖上、依赖过、深爱过、托付过一生的人。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看他的眼神，陌生、疏离、平静，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这份落差，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他的心。

    冥夏坐在她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克制着想要触碰她的冲动。

    他多想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多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千年以来的思念与煎熬。

    可他不敢。

    他怕吓到她，怕她后退，怕她更加疏远。

    他只能将所有汹涌的爱意与痛楚，死死压在心底，只露出最平静、最温和的一面。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他愿意等。

    等她记起，等她回头，等她再一次，看向他的眼里重新有光。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

    邦诺依稀记得，那些年，小幽还在她身边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蹦蹦跳跳地来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一遍又一遍地央求她，陪自己去荷田看一看即将绽放的荷花。小幽的声音清脆又柔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媚与向往，她说，荷田是一个永远停留在夏天的地方，四季不变，温暖长留，每一天，都会有不同的花朵迎着光悄然绽放，从不会凋零，从不会失望。

    小幽喜欢荷田，从来都不只是因为那漫无边际的绚烂花海。

    她曾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告诉邦诺，荷田真正动人的地方，是那川流不息、永不枯竭的源泉。是源泉赐予了荷田生生不息的生命，是那连绵不断的清泉，滋养着整片土地，让荷田得以孕育出一片又一片优美至极、连风都为之沉醉的荷林。源泉不止，荷林不败。

    那时的小幽，会轻轻拉住邦诺的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眷恋，笑着对她说：

    “邦诺就像荷田的源泉，不断地给我生命，给我温暖，给我活下去的力量。而我，就像荷田里的一片荷叶，一生都要依附着你，慢慢生长，永远不离开。”

    那句话，如同最温柔的藤蔓，悄悄缠绕在邦诺的心尖，藏了无数个日夜。

    也轻轻刺在冥夏的心上。

    他看着她失神的侧脸，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茫然，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

    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是对荷田熟悉。

    她是对曾经的岁月、曾经的羁绊、曾经的他，残存着灵魂深处的熟悉。

    只是她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邦诺，我们到荷田了。”

    冥夏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她。

    邦诺缓缓回过神，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怅然，她轻轻点头，声音轻而淡：“嗯。”

    冥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专注、灼热、克制，带着千年未变的深情，轻声问：

    “你……来过这里吗？”

    他其实早已知道答案。

    这里，也曾是他们两人曾经相依相伴的地方。

    是他们的回忆之地。

    只是她忘了。

    邦诺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轻缆之外。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荷田，碧波荡漾，莲叶连天，粉色与白色的荷花点缀其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美得如梦似幻。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荷香，沁人心脾，却也让她更加想念那个曾经为她描绘这一切的人。

    “没有。”她轻声回答。

    冥夏的心轻轻一抽。她忘了。真的忘了。

    “那你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悉？”他继续问，语气放得极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邦诺的指尖微微蜷缩，视线落在那片摇曳的荷海之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幽总是会在我面前，说起外面的世界。荷田的风，荷田的花，荷田的清泉，她都一遍一遍地讲给我听。所以，我对荷田，并不太陌生。”

    在小幽没有来到她身边之前，邦诺对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

    她活在一片封闭而安静的世界里，不知道天有多高，不知道地有多广，更不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是名为“皋翊”的国都。她也从来不知道，这个国都被划分为四部分，每一片地域，都轮流更换一个永不改变的季节，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法则与生机。

    就像荷田所依赖的源泉，象征着春季，是万物复苏、生命开始的象征。

    那是小幽用最温柔的话语，为她打开的一扇窗。

    也是小幽，用一颗炽热而真诚的心，一点点照亮了她原本苍白单调的世界。

    可现在，窗还在，为她开窗的人，却不见了。

    邦诺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愿在人前流露脆弱。

    这一切，都被冥夏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他多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千年前是，千年后依旧是。

    可他只能将所有情绪咽回心底，化作更深的沉默与守护。

    过了片刻，冥夏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可靠：

    “邦诺，我们去河图，等候丰溢时段的轻缆。”

    按照行程，他们本不该停留。

    可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想走。

    而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永远都会妥协。

    果然，邦诺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执着地望着那片荷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不，冥夏，我想去看看花蕾绽放的样子。”

    她想亲眼看一看，小幽心心念念的花蕾，是如何在源泉的滋养下，一点点舒展花瓣，迎来属于自己的盛开。

    她想走一遍小幽走过的路，吹一吹小幽吹过的风，看一看小幽看过的风景。

    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冥夏望着她眼底的坚持、柔软与脆弱，所有的理智与规矩，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怎么可能拒绝她。

    千年前不会，千年后更不会。

    只要她想要，他愿意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他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得一塌糊涂，带着全然的纵容与心疼：

    “那，我带你去清颠。那里地势最高，可以看见整个荷田的全貌，无论是花蕾初绽，还是荷海连绵，都能一览无余。”

    清颠……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邦诺的身体猛地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清颠。

    那不是小幽曾经无数次向往，却始终没能抵达的地方吗？

    小幽曾经说，清颠是荷田最高的地方，站在那里，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云，低头就能看见整片花海。她一直很想去，一直很想站在清颠之上，牵着邦诺的手，一起看日出，一起看荷田从沉睡到苏醒，从花蕾满枝到盛放如海。

    原来，真的有清颠。

    原来，小幽没有骗她。

    原来，她口中那些美好到不真实的一切，都是真的。

    邦诺的眼底微微湿润，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将她包裹。有怀念，有心疼，有遗憾，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微弱暖意。

    她终于，要替小幽，完成那个未完成的心愿了。

    “……清颠？”邦诺轻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是荷田最高的地方清颠吗？”

    冥夏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的模样，心口又是一软。

    他轻轻点头，目光专注而郑重，里面盛满了只对她一人的、千年未变的深情：

    “是。那里是整个荷田，离光最近的地方。”

    也是千年前，他曾对她许下一生承诺的地方。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爱意与痛楚。

    他多想告诉她：

    诺，我不是路人。我是你的冥夏。

    是你曾经爱过、等过、托付过一生的人。

    是找了你一千年、再也不想放开你的人。

    可他终究只是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我陪你去。”

    只要你愿意，我便陪你走遍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千年等待，一念倾心，一生不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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