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源沐的发现

《 等你开花 》 封面

    【章首·齐与时的日记】

    12月8日阴

    源沐今天在操场边上问我了。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和你妹”。他说了半截没往下说。我说嗯，他也嗯。然后踢了我一脚，走了。

    他是第一个发现的。可能早就发现了，只是今天才问。他说你别拿“随便”糊弄我。我说我没想糊弄你。他说那你好好回答一次。

    晚上在他家吃麻辣烫。他把那盘藕推过来，说多吃点。我妈说藕是养人的。他说，你太瘦了。

    傻子。

    源沐这几天一直在观察齐与时。

    他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观察。他观察人的方式和他在考场上看题目差不多——先扫一遍，找到不对劲的地方，然后盯着那个地方反复看，直到想通为止。最近让他盯着反复看的那个人是齐与时。

    起因是上周市级决赛成绩公布那天。齐与时数学第三，源沐自己省三，两个人都算考得不错。放学的时候源沐说去他家吃麻辣烫庆祝一下，齐与时说好，又说“我问问她”。源沐说问你妹？齐与时嗯了一声，低头给齐与歌发消息。发完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发现源沐正盯着他看。

    “干吗。”

    “你刚才发消息的时候。”源沐说。然后停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齐与时没追问。源沐也没再说。但那天晚上在麻辣烫店，他又注意到了第二件事。齐与歌吃藕片的时候嘴角沾了辣椒油，齐与时在旁边抽了张纸巾放在她手边，没说话，没看她，继续吃自己的。齐与歌也没抬头，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整个过程两个人一句话没讲，一个眼神也没交换。默契到像是排练过的。源沐嚼着藕片，看看齐与时又看看齐与歌。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他们俩。写完之后想了想，把纸撕了。撕完又觉得撕了也没用，撕了也记住了。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张撕碎的纸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拼在一起，夹进笔记本里。觉得自己有病。

    接下来几天他又陆陆续续注意到了一些东西。每次在食堂吃饭，齐与时打菜的时候一定会多拿一个小碟子，空碟子放在自己餐盘旁边，从自己盘里挑出有软骨的排骨放进去，推到齐与歌那边。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熟练到源沐怀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

    还有杯子。齐与时杯子上那个铅笔画的太阳，水汽洇过好多次，淡得快看不见了。有天早上源沐亲眼看见齐与歌从笔袋里掏出铅笔，把杯子拿过来靠在窗台上重新画了一个。齐与时站在旁边等着，等她画完才接过去倒水。课间齐与歌经过走廊，齐与时的目光会跟着她走一段，不长，就几步路。但每次都是这几步路。

    源沐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他们俩”。放了大概一个星期，他觉得差不多了，找齐与时摊牌。

    摊牌的地点选在操场边上。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齐与时照例在最边上的篮架投篮。十中八，手感没上次好，第十一球弹筐而出滚到跑道边上。源沐弯腰把球捡起来，没传给他，夹在胳膊底下。

    “你跟你妹。”

    就说了这四个字。没说完，也不用说完。

    齐与时站在那里。风从操场北边吹过来，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摇了摇。他把手从投篮的姿势放下来，垂在身侧。

    “嗯。”

    源沐把球传给他。他接住了，没投，也夹在胳膊底下。

    “你嗯什么嗯。我还没问完。”

    “你问。”

    源沐张了张嘴。他本来准备了好几个问题，比如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知道吗，你爸妈知道吗，你要怎么办。但看着齐与时站在那里，胳膊底下夹着篮球，脸上那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但也不想撒谎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我就问一句。你是认真的吗。”

    齐与时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篮球放在地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说。源沐等着。“我知道别人怎么看。兄妹，收养的，不应该。”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看着源沐，“但她是齐与歌。不是别人。”

    源沐看着他。认识齐与时一年半，从来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个字。他平时说话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今天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没打磕巴。源沐把手从篮球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行。”

    “行？”

    “行。”源沐踢了他一脚，不重，鞋尖碰了一下他小腿，“就是你不用跟我说别人怎么看。我不瞎。”他把篮球从地上捡起来，自己投了一个。没进，打在篮板上弹回来，齐与时伸手接住了。

    “还有。”源沐擦了擦手上的灰，“你别拿‘随便’糊弄我。以前问你去不去打球你说随便，问你吃不吃辣你说随便。但你这个事情，我看出来了，你不是随便。”

    “我没想糊弄你。”

    “那你好好回答一次。刚才那个问题。”

    齐与时把篮球投出去。进了。球穿过网兜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跑道边上停下来。他看着那个球，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第一天来，我给她买了双拖鞋。粉的。不知道她穿多大，买大了。她到现在都没换过，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有颜料渍，还在穿。”他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这个不是因为拖鞋。是我记得那双拖鞋。从九月份到现在，每次她换鞋我都看她踩进去，脚尖那里一直大一点。她从来不提。我也不提。”

    源沐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把篮球捡回来，传给齐与时。

    “以后别在楼梯间。”

    “什么。”

    “上次我在楼梯间撞见你们。你妹给你送牛奶那次。”源沐说，“一楼楼梯间隔壁就是教务处。你们要站那里就站那里，当我没说。”

    齐与时把球接住。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换地方。画室外面那条走廊不错，晚上没人。或者操场看台，我晚上跑步偶尔经过，那里灯坏了。坏了挺好。”源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假装在看操场那边的单杠。“我不是帮你们。我是觉得躲躲藏藏的挺累的。你本来就瘦，再累就更瘦了。”

    “你妈上次也说我瘦。”

    “因为你真的瘦。藕都白吃了。”源沐把球从他手里抢过来，自己投了一个。三不沾，空气球。他骂了一句，又把球捡回来。“你别光站着，你再投一个。我看着。”

    齐与时接住球，拍了拍。投了。进了。

    “这还差不多。”源沐说完把手插在口袋里，往操场边上走了几步。走出去又回头，“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拖鞋粉的，鞋底磨薄了，脚尖那里大一点，你能再说一遍吗。”

    “为什么。”

    “我怕我以后用得上。”源沐咧嘴笑了一下。齐与时没笑。他站在那里，篮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需要的时候我帮你写。”

    “行。说定了。”

    晚上。齐与歌在画室改那张色彩作业，尘望椿说苹果暗面终于对了，不用再改了。她把画笔涮了，靠在画架上看窗外。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了张网状的影子在地上。有人敲门。

    荆无岐从门口探出头来。“你哥在外面走廊等你。他说不急，等你收拾完。”

    她把画笔放进水桶里泡着，拎起书包。齐与时站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书包挂在右边肩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源沐妈让他带的藕片和酸梅汤。

    “源沐妈说这盒藕是你的。酸梅汤少放了糖。”他把塑料袋递给她。她接过去。袋子上还贴着张便签，源沐的字：你那份我单独装了。不辣。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打字：今天下午源沐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你和我。”

    她看着他。

    “他问是不是认真的。我说是。”齐与时把书包换到左肩。齐与歌低头看着手里那盒藕片。封口贴得很紧，源沐大概拿保鲜膜缠了好几层怕洒出来。她把便签揭下来，夹进速写本里。旁边那页是她上个月画的麻辣烫店，源沐趴在桌上写卷子，源沐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她打字：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是齐与歌。不是别人。”

    她没回。把藕片和酸梅汤放进书包，拉链拉好。两个人并排走。经过拐角那盏坏掉的灯，他在暗处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快，像弹灰。碰到就收回去，插回口袋里。

    她的手背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凉的。冬天了，大家的手都凉了。她把那只手也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颗牛奶糖，糖纸在指尖窸窣响。上次苏昕夏给的。两颗，一颗自己吃了，一颗说给他。那颗还在她口袋里放着。今天他碰了一下她手背，她决定把糖给他。明天早上放在他杯子旁边。

    晚上源沐在家帮他妈收拾麻辣烫店的桌子。他妈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哗哗的，忽然问了一句：“与时和他妹妹，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源沐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什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上回他们一起来吃饭，我端藕片上去的时候看见他把软骨挑出来放她碟子里。他爸在的时候也这样，把排骨往他妈碗里夹。”源沐妈把碗摞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你别去问人家。这种事，不问比问好。”

    “已经问了。”源沐把抹布扔进水槽里。

    他妈转头看他。“你怎么问的。”

    “就问是不是认真的。他说是。”

    源沐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橱柜里，关上柜门。“下次叫他来吃饭。藕我多做点。他太瘦了。”

    【章尾·齐与歌的日记】

    源沐知道了。他问与时是不是认真的，与时说是。就这一个字。他后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说，因为他踢了我一脚，所以不算严肃谈话。是边踢边说的。我说你们男生都这样吗。他说源沐就这个风格。

    他把藕片和酸梅汤带给我，袋子上贴着源沐写的便签。不辣。笑脸画得比上次还歪。我把便签夹进速写本里。速写本里已经夹了好多东西。糖纸，梧桐叶，君卿璃的便签，省展通知。今天又多了这张。这本越来越厚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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