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四章 暖语破孤寒

《 春生江上 》 封面

    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李求似乎不知该如何向一棵为亡魂守墓的桃树解释“偷盗”这件事。

    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票，展开给她看，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李求继续道：

    “我偷的都是为富不仁的奸商和草菅人命的狗官，从不碰穷苦百姓。

    这次去的那个贪官，去年为了一桩田产官司便逼死了两条人命，我盯了他好些天了，今晚才动手。

    他府里养了好几个护卫，我原以为都是凡人，我以为能全身而退，没想到其中一个竟然是修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

    “昨夜的事，是我连累了你。”

    春桃听完，沉默了片刻。

    枝头的繁花在晨风中轻轻一颤，她的声音再响起时，比方才少了几分沙哑，多了几分冷然的坚定，道：

    “是草菅人命的贪官么？”

    春桃的声音自枝叶间幽幽落下，语气里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继续道：

    “那这护卫便是助纣为虐之辈。

    杀了便杀了罢。”

    她的话音顿了顿，像是将压在心头的最后一块石头轻轻放下，再开口时，语调已平静了许多：

    “这世间能少一个为恶之人，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这话是说给李求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昨夜那股沉甸甸压在胸口的负罪感，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几分。

    她不是滥杀无辜。

    她没有做错。

    经此一事，春桃与李求的关系便近了几分。

    往后那些日子里，李求几乎日日都来这片桃林，有时带一壶从镇子上沽的粗酒，有时揣两个冷硬的馒头，往那棵桃花树下盘腿一坐，便能絮叨上一整天。

    他说自己幼时跟着师父在破庙里躲雨，说师父坐化那日手里还攥着一本翻烂了的功法，说自己头一回做梁上君子时腿抖得差点从房梁上摔下来。

    春桃鲜少出声，只是偶尔被他的话逗得烦了，满树繁花便轻轻一颤，从枝叶间飘下几片花瓣落在他的头顶，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堵他的嘴。

    日子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

    那筑基期的护卫一去不返，贪官那边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复命，便知多半是出了变故。

    他能在这一方地界上贪墨多年而不倒，靠的便是这份小心，当即便派了身边另一个护卫前来桃林探查。

    这护卫不比先前那个莽撞，并不急于出手，只是远远蹲守了几日，将李求每日进出桃林的路线、时辰摸得一清二楚，又装作过路的樵夫上前攀谈了几句，套出那棵桃树有些异样，心下便已断定——先头那护卫，便是折在这棵桃花妖和那个练气期小贼的手里。

    他自知不是春桃的对手，没有贸然上前送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桃林，回到贪官身边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了上去。

    贪官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他不在乎死一个护卫，也不在乎这世上多一个妖物——他在乎的是李求知晓他账本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万一宣扬出去传到哪个政敌耳中，他头顶这顶乌纱帽便戴不稳了。

    于是他先下手为强，抢在李求有所动作之前便派人散布了谣言，说有一个练气期的散修勾结了一株大妖，盘踞在桃林之中为非作歹、残害无辜百姓，先前那前去探查的护卫便是遭了他们的毒手。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多时便传到了附近一个小门派的长老耳中。

    贪官顺势登门，捧着一株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低级灵植，满脸悲愤地请那长老出手降妖伏魔、为民除害。

    那长老本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修行多年卡在金丹初期的瓶颈上寸步难进，正愁寻不到能增进修为的机缘。

    区区一株低级灵植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让他动心的，是那桃花妖体内那颗妖丹。

    他不知桃花妖的修为，但他清楚若是正面交锋，他未必讨得到便宜，可又想到这桃花妖偏是个草木妖，扎根原地走不了，若是对方能化作人形，那又怎会还是以本体示人？

    故此长老便觉这等送上门来的猎物，自己岂有放过之理。

    那长老踏入桃林的那一刻，春桃便知道来者不善。

    她从未学过任何术法，不懂得如何将妖力运转成凌厉的杀招，也不懂得如何布下防御结界护住自己和李求，只会最笨拙、最直接的法子——将妖力灌入根须，用那些从泥土中破出的枝干去挡、去缠、去刺。

    但好在春桃的修为高于长老，虽都以结丹，但长老是金丹初期，而春桃是结丹后期。

    故此尽管春桃不懂术法，那长老短时间内也奈何不了春桃。

    春桃的根须抽断了他的符箓，他反手便是一道术法轰进她的树冠，炸断了数根粗壮的枝桠，莹白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天。春桃的枝条缠住了他的左臂，狠狠勒进皮肉，他吃痛之下祭出法器将整片树皮削下，她疼得满树花枝乱颤，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李求从地上爬起来，左肩被术法的余波削去了一块肉，半个身子都被血浸透了。他望着那长老踩着满地落花一步一步逼近桃树，望着那些枝桠一根根被砍断、被烧焦、被碾碎，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便冲了上去。

    他跳到长老背后，用那条尚且完好的左臂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盘在他腰间，像一个泼皮无赖打架时用的姿势——他本就是在市井之间摸爬滚打大的散修，从没学过什么体面的打法。

    长老被他从背后猝不及防地锁住，那道本要轰向桃树树心的术法在指尖炸成了烟花，碎片溅在长老自己脸上，烫出一道焦痕。

    长老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他反手扣住李求的左臂将他整个从背上掀了下来，右掌间一道凌厉的术法已凝成刀刃的形状，朝李求当头劈下。

    春桃在这一刻将仅剩的所有妖力毫无保留地灌入一根根须之中，那根须从长老脚下的泥土中骤然破出，以结丹后期的力道从背后贯穿了他的丹田，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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