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二章 竹径引归魂

《 春生江上 》 封面

    矿道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响，和两人沉稳而绵长的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伤口在慢慢收拢，气息在渐渐平稳。

    那些并肩作战的同门，整整齐齐地安放在他们身旁，像是在无声地守护着这两个最后的幸存者。

    那柄旧剑，静静地搁在星的盒子旁边。

    他们守着彼此，也守着这些再也无法醒过来的人，等着华光门的援兵到来，等着带他们回家。

    也不知过了多久。

    矿道深处无日无夜，时间在此处失了所有可供衡量的刻度，唯一能感知的，只有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和灵力在经脉中一寸一寸推进时的滞涩与微暖。

    那两名幸存的弟子盘膝坐在碎石与尸骸之间，双目阖着，残存的灵气如涓涓细流，自四面八方被牵引而来，汇入干涸已久的丹田。

    伤口在慢慢收拢，气息在渐渐平稳，可身体上的损耗却远非这片刻调息所能补全。

    每过一阵，那年长的弟子便会睁开眼，望一望矿道尽头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那里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他便又阖上眼，继续运功。

    终于，矿道尽头有光华亮起。

    不是一支两支，而是数道灵光同时划破了那片深沉的黑暗，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破空的清啸。

    遁光在矿道入口处骤然停住，灵光收敛，华光门的弟子到了。

    为首的弟子一眼望见矿道里的狼藉——满地碎石与干涸的血泊，横七竖八的尸骸，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符箓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名靠坐在岩壁下、浑身是伤的幸存者，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弟子们便迅速散开，各司其职，没有慌乱，没有喧哗，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几名医修快步上前，在两名幸存的弟子身旁蹲下身来。

    探脉的探脉，渡灵力的渡灵力，又从药囊中取出疗伤的丹药，轻轻塞进他们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咽喉淌入丹田。医修们用干净的布条替他们重新包扎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动作利落而轻柔。

    其余弟子则开始替死去的同门收尸。他们的动作很轻，也很沉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人蹲下身，将那些沾满血污的衣袍整理整齐；有人小心翼翼地替同门擦拭面容上的血痕，每一下都极轻极慢；有人将那些至死都保持着掩护姿势的尸身分开，又并排安放在干净的布帛上，仔细裹好。

    一个弟子弯腰拾起了星的那柄旧剑。

    剑身上豁口犹在，血污已凝成了暗褐色的斑痕。

    他捧在手中端详了片刻，拭净剑身上的血污与灰尘，收进了储物袋中。

    那年长的弟子一直望着那只巴掌大的符箓盒——盒子里是星的本体，一只再也不会扇动翅膀的残破蝴蝶。

    有同门过来轻声问了他一句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只小小的盒子。

    一切收拾妥当。

    有弟子背起了两名重伤未愈的幸存者，小心翼翼地让他们伏在自己背上；有弟子捧起了盛放同门遗骸的布帛，捧得稳稳当当；有弟子提起了那只鼓鼓囊囊的缚妖袋。

    随后遁光再起，一行人御物而起，朝着华光门的方向飞去。

    矿道在他们身后重归沉寂，只余满地干涸的血迹与散落的碎石，无声地记着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一行人回到华光门时，山门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西沉，将层层石阶染成一片黯淡的金红，山门上的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

    守门的弟子远远望见遁光落下，便已快步迎了出来。

    待看清众人怀中捧着的布帛与符箓盒时，他脚步猛地顿住，面上的神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转身，将山门大开。

    入山门后，众人便兵分三路。

    提缚妖袋的弟子径直去了掌门议事殿。

    那缚妖袋鼓鼓囊囊，袋口扎得紧紧的，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里头装着的便是那只害了数几十条性命的狸猫。

    掌门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时，见了缚妖袋，面上神色微动，便知此次任务虽险，终究未曾功亏一篑。

    带伤员的弟子则扶着两名重伤未愈的同伴去了药庐。

    这一战几乎榨干了他们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几处，深的见骨，浅的也有寸许来长。

    若非二人在矿道中勉强运功疗过伤，未必能撑到回山门。

    医修们立时围拢上来，有的替他们重新清理伤口，有的在一旁捣药、调制药膏，有的将灵力渡入他们体内，助他们梳理那些滞涩断裂的经脉。

    药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捣药的沉闷声响和医修低声念诀的绵长调子，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痛哼，很快又被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抬着同门遗骸的弟子们则朝后山走去。

    那只装有星的符箓盒，也在其中。

    后山有一片竹林，林间错落立着许多石碑，新旧不一。

    有的碑面光洁，还是不久前才立下的；有的已生了薄薄的青苔，被岁月浸染得斑驳温润。

    那是华光门历代弟子的埋骨之地，如今又要添上几座新坟了。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也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人在前头引路，有人在后头跟着，中间是那些被布帛裹得整整齐齐的同门。

    一行人不言不语，只有衣袍擦过竹叶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山涧隐约传来的水声，在这片寂静的暮色里轻轻回荡。

    后山的竹林在暮色中静默着。晚风穿过林梢，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低声絮语，又像是这片山林在用自己最温柔的方式迎接这些归来的人。

    弟子们沿着蜿蜒的石径一路向上，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停下了脚步。

    这片坡地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华光门错落的殿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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