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五章 无声死乱军

《 春生江上 》 封面

    李求死了，死得无声无息。

    他倒在华光门山门深处那片被术法炸碎的青石地面上，身旁是横七竖八的尸骸，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血水从碎石缝隙里淌过去，浸透了他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旧道袍。

    在这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这个修为低微的散修为何会出现在这场大战的最中心，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倒下之前，离那座塔已经那样近了。

    他的尸体混在无数倒下的妖与人之间，被后续涌上来的脚步踩过，又被溅落的术法碎片掩埋，像一粒被投入洪流的沙，转瞬便没了痕迹。

    可这场由他亲手引爆的战火，却远没有到熄灭的时候。

    随着人族与妖族的援军不断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场围绕华光门的厮杀愈演愈烈，持续了整整半月之久。

    半个月里，华光门的山门没有一日不笼罩在术法的光芒与喊杀的声浪之中。

    白日里，术法的华光遮天蔽日，将云层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入夜后，火光与符箓的残影将整片山门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在烈焰中焚烧的孤城。

    妖族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永无止歇的潮水。

    那些趁火打劫的大妖早已在混战的掩护下得了手，将华光门的藏宝阁、丹药房、灵植园洗劫一空，而后趁乱远遁，隐入千里之外的荒山，只留下满地的残垣断壁与仍在苦苦支撑的华光门弟子。

    而那些真正心怀仇恨的妖族，那些亲族曾被华光门关押、追捕、斩杀的苦主，则与守山的弟子死战不退。

    双方在每一级石阶、每一道回廊、每一间大殿中反复争夺，前一刻刚被妖族攻占的偏殿，后一刻又被华光门的弟子夺了回来；白日里被术法轰塌的院墙，夜里便被双方当作新的掩体继续厮杀。

    血流漂杵，尸横遍地，连山门脚下那条原本清澈的溪流都被染成了暗褐色，整整半月不曾恢复清澈。

    这场混战，没有赢家。

    那些被煽动而来的妖族，大半都死在了华光门的护山大阵与守山弟子的剑下。

    星他们那几个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年轻小妖，有的倒在了冲锋的路上，有的被术法打散了妖身，连原形都来不及化回便消散在了漫天的烟尘里。

    那些真正对华光门心怀怨恨的苦主，或许在临死前也曾有一瞬想过——他们冲进来，究竟是为亲人讨到了公道，还是只是替那些大妖做了攻山的先锋、趁火的薪柴。

    而那些趁火打劫的大妖，虽抢到了不少法宝丹药，却也并非个个都全身而退。

    华光门的长老在最后一战中拼死拖住了几名修为最高的大妖，以自爆元婴的代价与他们同归于尽。

    爆炸的余波将半座山头夷为平地，也将华光门最后的中流砥柱化作了一捧黄土。

    最终，在人族各门派的合力援助之下，这场旷日持久的混战终于有了结果。

    妖族被赶出了华光门的山门，残存的妖修四散溃逃，遁入了莽莽群山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山门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可这安静比先前的喊杀声更让人心悸。

    华光门的山门虽还在，护山大阵虽还在，可那些曾经在山门内外穿梭修行的身影，却再也回不来了。

    华光门的精锐弟子几乎损失殆尽，那些苦心栽培了数百年、本该撑起宗门未来的中坚力量，大半都折在了这场战事之中。

    掌门与数位长老尽皆战死，他们是在山门最危急的时刻冲在最前头的人，也是第一批倒下的人，至死都不曾后退过一步。

    如今门中仅存的，不过是寥寥几个金丹期的弟子，和那些入门未久、尚未来得及成长起来的新苗。

    从前那些热闹的演武场、传经阁、弟子房舍，如今空空荡荡，满地碎石与残砖，偶尔能看见几个年轻弟子弯着腰，在废墟中默默地清理着同门的遗物，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尚未远去的魂灵。

    经此一役，华光门元气大伤。

    山门内外满目疮痍，曾经巍峨的大殿被轰塌了半边，演武场的青石地面被炸得坑坑洼洼，弟子房舍的门窗碎裂了大半，残存的梁柱上还冒着尚未散尽的青烟。

    那个屹立了千百年、在修行界中稳居中流砥柱之位的宗门，此刻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和寥寥数十个还站着的弟子。

    但好在，华光门的传承没有丢。

    那些被历代掌门、长老用性命守护下来的功法典籍，那些刻在玉简上的心法与剑诀，那些华光门弟子一代一代口传心授的除妖之道，都还在。

    残存的弟子们来不及悲痛，便在废墟中翻拣了整整三日，将散落在断壁残垣间的玉简、卷轴、剑谱一本一本地收集起来，用还沾着血污的衣袖擦去上面的尘土，像收集一粒粒尚未熄灭的火种。

    他们知道，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华光门便不算亡。

    而那座镇压了无数妖族的七星玲珑塔，历经了半个月的围攻与混战，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华光门深处，巍然不动。

    塔身上的斑驳刻痕又添了几道新的——那是术法轰击留下的焦痕与剑锋砍出的豁口，可塔身本身不曾动摇过分毫。

    塔檐下的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千百年如一日的沉闷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这座满目疮痍的山门里最后的脉搏。

    那是华光门还活着的证明。

    只要塔还在，只要这些残存的弟子还在，只要那些刻在玉简上的功法还在——华光门就还有从这片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华光门风评素来极好。多年以来，他们收钱除妖，却不贪图钱财，只将银两用来接济孤寡老幼、修桥铺路，在凡间积攒的善缘比任何宗门都要深厚。

    如今山门遭此大劫，那些曾经受过华光门恩惠的凡人虽无力替他们重建山门，却自发地从四里八乡赶来，帮忙清理废墟、掩埋尸骨，将自家不多的口粮分出一半悄悄搁在山门外的石阶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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