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一章 聚恨作薪柴

《 春生江上 》 封面

    那些被华光门弟子收走的妖，有的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日夜受刑，妖力被一寸一寸地消磨殆尽，最后只剩一缕残魂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有的被当场斩杀，妖丹被取走，尸身也被炼化。

    还有的侥幸逃脱，却被一路追捕，妻离子散，族群尽灭，后半生在仓皇躲藏中度过，再也见不到一个同类。

    侥幸活下来的，也只是一具空壳，连名字都不敢再提起。

    妖族对华光门的恨，积攒了千百年，从祖辈传到后辈，从这一片山林传到那一片荒野。

    每一代妖在幼时便听长辈说起过那座山门，说那是妖族的埋骨之地，说里头的修士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这恨太深了，深得像埋在地底的树根，平日里看不见，可只要风一吹，便会从每一寸泥土里翻涌出来。

    只缺一个引子，便可将整片荒野点燃。

    李求便是从这裂缝里，看见了唯一的机会。

    他修为低微，无门无派，正面去闯华光门的山门便是送死，可若能将这片荒野上的干柴一捆一捆地聚拢起来，堆到那座山门脚下，便是再坚固的山门，也架不住燎原的大火。

    于是，他开始游走在那些被华光门逼得走投无路的妖族之间。

    他不像是个来结盟的，倒像是个在荒野中点燃干柴的人——走到一处，便蹲下身，将那些散落在草丛里的枯枝一根一根拢到一起。

    他寻到那些被华光门追捕过的妖，那些亲族被镇压的妖，那些侥幸逃脱却终日惶惶、不知何时便会被重新盯上的妖。

    他把他们的仇恨与不甘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用自己的耐心和那套从市井里磨出来的机敏，将这些散落荒野的怨气慢慢拧成一股绳。

    他散修出身，无门无派，修为低得让许多妖初见时都不屑多看他一眼。

    可他不靠修为说话。

    他靠的是那份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通透，那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必说的分寸，和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与它们并无二致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正面连华光门一个普通弟子都打不过，但他不必打。

    他只需要等。等到那些积压了百年千年的怨气从暗处涌向明面，涌向那座从来只以斩妖除魔自居的山门。

    风已经吹起来了，他只要保证这阵风不会在半途熄灭。

    可眼下聚拢的这些力量还不够。

    这些妖虽恨华光门入骨，但大多修为平平，且各怀私心，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李求需要的是能真正撼动山门的力量——不是成百上千的散兵游勇，而是一个能将这些散沙凝聚起来的核心。

    星他们的加入，其实是个意外，却恰恰补上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那时的李求已被仇恨彻底遮了双目，满心满脑只余一件事：救出春桃。

    他整日与那些被华光门逼得无处容身的妖族打交道，心肠一寸寸冷下去，手中攥着的线却一根根收紧了。

    他已将所有筹码都押了上去，赌的不过是春桃一条命，至于自己会怎样，他早就不想了。

    星他们一行人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那时的星刚从深山老林中出来，对外面的天地既好奇又懵懂，眼神清澈，行事莽撞，浑身还带着草木间未散尽的清冽气息，站在凡尘的街巷里，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李求这段时日与妖族接触得多了，只消一眼便看出他们并非恶妖。

    这几只妖的眼神太干净，不知人心叵测，不谙世间险恶，面对这熙攘凡尘，他们只是好奇的看客，东张西望，什么都想摸一摸，什么都想尝一尝。

    若是从前的他，或许会绕开，或许会装作没看见，让这群不谙世事的妖继续他们无忧无虑的旅程。

    可此刻，他已是穷途末路的赌徒，任何一枚棋子都不肯放过。

    刚来凡尘的妖，心思最是单纯，也最好骗。

    他们没见识过人心险恶，不懂什么叫口蜜腹剑，更不知道这世上有人会笑着递来一碗热茶，里头却掺了见血封喉的毒。

    李求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最清楚这类妖的性子——他们刚从与世无争的山林里出来，对人间的规矩一窍不通，对旁人的善意也从不设防。

    只消三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再搭上几件不值钱的小恩小惠，便能让他们拿真心来换你的假意。

    故此，他刻意接近星他们，处处照拂，事事周全。

    路过集市时，他会替他们挡开那些投来异样目光的路人，不动声色地将他们护在身后；在山野间歇脚时，他会将自己那份干粮掰成几块分给他们，自己啃着冷硬的边角料，却把最软和的部分递过去；遇上旁的散修远远打量这群妖时，他总是头一个站出来，用身子将他们挡在身后，语气不卑不亢，三两句话便将人打发走。

    星他们本就没什么防备之心，见李求这般待自己，便真将他当作了朋友——是可以并肩走在同一片月光下、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那种朋友。

    他们以真心待他，毫无保留，清澈得让李求在某个深夜也曾沉默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春桃还在那个牢狱里日夜受刑，他连睡觉都梦见她在黑暗里蜷缩着喊他的名字。

    他不能心软，也心软不起。

    见星他们信了自己，李求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他们灌输华光门的种种“恶行”。

    他说这话的时机从不刻意挑选——有时是在篝火旁，有时是在赶路途中，有时是在一棵树下分食野果的时候。

    他的语气不激昂，甚至称得上平淡，像是在说一桩人人都知道的旧事。

    他说这宗门专抓妖族，不问善恶，不辨缘由，只要撞上了便是一套术法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收了妖便关进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日夜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又说华光门的弟子抓妖不是为了什么正道，是为了取妖丹供自己修行，那些被抓走的妖，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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