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仓鹒唱鬻卞氏璧[上]

《 宣夜：东周 》 封面

    诹訾州昆仑墟东脉有三峗山一座，三峰耸峙，危峰东屹，其势欲堕，故名三峗。

    据传三峗有三类异禽居栖，一名大鹙[qiū]，二名鸱[chī]，三为青鸟。

    大鹙禽首和颈无羽，性贪恶，喜食鱼、蛇、鸟雏。

    鸱鸟面貌似猫，羽毛褐色，散缀细斑，稠密而松软，飞时无声。

    青鸟有三足体态轻盈，羽毛色青亮泽而得名，青鸟殷勤为探看，此鸟可传信。

    三峗山一脉山石多赤褐、青褐色，山山相连，绵延不断，岭岭相距，沟壑纵横，地域千里方圆。

    再东与惇物山，惇物山又接钟南山，此一山序绵延数万里。

    弱水、青水出昆仑墟西南隅，青水流经三峗山。三峗山方圆之地皆黄壤，得青水沃灌，为上上厥田厥土，合适稼穑农耕。

    氏族联盟时代，三苗一族也称有苗族。

    在江汉、荆州一地数次做乱，恰时诹訾州又有余吾、无皋联合西戎各族叛逆，余吾、无皋为当时西戎人最大两个分支，饮食衣服不与中原相同，且贽币不通，言语不达。

    氏族大酋长有虞氏姚重华强迁三苗族于三峗山，依青水既宅，也为古书所言“三苗既宅，三苗丕叙”，意三苗族在此地营建家宅，

    三峗山由三苗人善整秩序，迁三苗于三峗也为防止西戎族人叛变，所谓以变西戎。

    王族分封时代，高阳氏姒夏国建国，在三峗之地建织皮次、析支次、渠狩次，三次为制压西戎。自此西戎各族向姒夏国纳贡球琳、琅玕、皮毛、织布史称“西戎即叙”，西戎归顺姒夏，听政中央。

    姒夏国的“次”乃三宿以上，出两千里车程驻守之所，深及远方。

    此三地也被后人常书为织、析、渠三次。子商朝沿用姒夏所制，增设屯次。

    至宗周国立国，将三峗革新为邦国三峗，改次为邑，即为织皮邑、析支邑、渠狩邑，屯邑。

    当地人依旧因循古称，还为屯、织皮、析支、渠狩四次。

    渠狩次依青水之阳而建，城中南北三条经涂、东西三条纬涂，城墙长五里，为一座中邑。

    因三苗人掘土累石营造“顺轨渠”穿城而过，东狩之时蒐阅兵马，合称渠狩。[注1]

    时植仲秋，三峗山腹地胡杨林，千年不朽木长在，极目黄金秀百里，自成一景阅时光。

    昆仑墟传烽阁探事人有莘氏莘沚与师叔葛楚，行过青水之岸胡杨林。

    葛楚见胡杨感怀说道：“此木耐旱耐涝，生命顽强，决战狂沙同月醉，如花秋叶惹人爱。”

    昊英氏葛楚，表字叔荆，当日在有卫国都城帝丘，用月牙钢刃抵触车舆内艾刀身躯之人。

    此人陆己境是传烽阁豹首，地位仅次于阁主虎首穆青肱。

    “胡杨可度千年，凡间万物如星斗，留墨先书此树章，人不及此木顽强。”莘沚也情慨慨而长怀说道。

    如诗人生，如戏风月，滑落是胡杨败叶，飘走是枯枝过往。

    距渠狩次东城门一里之遥，有一座花岗岩单阙。

    正阙有石屋顶，下檐仿石榱[cuī]复格，正阙竖石上刻有姒夏蜾书三字“曰不极”，阙基饰叶纹，如那胡杨枝叶。

    副阙上刻“惟明克允，刚而无虐，简而无傲。”署名朱襄氏妫佥[qiān]。

    葛楚一手指着副阙上署名问莘沚：

    “吁！三苗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仲洲可知朱襄氏佥，为何人。”仲洲是莘沚表字。

    摇着首脑，莘沚说道：“沚，才识浅薄只知古书曰：三苗与欢兜、共工、鲧[gǔn]合称“四罪”。

    而昔日三峗之地，西戎族人不亲，五品不逊，蛮夷华夏，沚不知朱襄氏，忝请师叔赐教。”[注2]

    葛楚瞇眼哼笑说道：“昔地三峗，西戎有变，朱襄氏妫佥为三苗大巫，也为三苗之首，不忍加刑于三峗，依华夏文明，惟明克允，采用流宥五刑，不加刀锯，鞭作官刑，金作赎刑，浚哲可绩。”[注3]

    足下青胶底狼跋舄，践过易碎草茬，莘沚沉声说道：

    “释言宥字为恕，青水之外为流沙地，人踪罕及，流罪千里也不易生存，虽非肉刑，也苦劳躯体，九死中才得一生，修行人至流沙地，同样苦劳天禄，永终名异实同。”

    葛楚说道：“山势崇峻，则草木不茂；水势湍急，则鱼鳖不生。观山水可以观人矣。”

    顿一顿，葛楚又说道：“修士富而贵，定由福慧双修得来，有功者才谈劳苦，无功论何苦劳，总不能以老卖老。”

    观天下之成败，只有功勋，何来苦劳。

    渠狩次城墙版筑黄土夯实而造，上无城楼四周也无城漕，女墙边无旌无旗，只在城郭之外置有一道一人高冯垣。两人话语之间已经行入东城门，此城门无阍人守卫，往来自由。

    次中房屋式样与中原多有不同，屋形方正，略除繁复雕琢装饰。

    墙垣塈[jì]白垩，圆穹顶修边浑圆涂蓝色，少木料多以甓、条石、合黎土营造。

    弱水合黑水而行，交汇地故名合黎。居住合黎的人用细砂、石膏、石灰、碎石、地肺山灰合组为土营造房舍，称之为合黎土。

    合黎土远传中原地域，常用宅基路基，也有用合黎土代石做立楹座基。此物比石岩耗费低，不如材石牢固，大富之家不屑施用。

    南北为经，东西为纬，两位探事人莘沚与葛楚沿东纬涂入渠狩次东市，东市为士、大夫、族贵诸人市贸。

    立于纬涂支路之上，莘沚与葛楚望着十丈之外“仓鹒[gēng]质剂行”，启明大陆上质剂行好用禽鸟取名，为鸟鸣无心，听者有意。

    因质剂行需唱鬻货物，买者需竞鬻[yù]，出最高贿费者得之。仓鹒质剂行之名得自《诗-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鹒。[注4]

    仓鹒质剂行长脊短檐倒梯形屋面，小条石砌券门，四根正矩石门楹，门前悬设刊刻一只仓鹒的方矩铁楬[jié]。

    也因最早专市珍本、古册的寿星郡泗邑鸱夷质剂行门前有一只方矩铁楬刊刻革囊，诸多后起质剂行纷纷相仿，风行成质剂行的志号。

    云度三分近，花飞一倍低，四阖朱红门扉门前人首参差，葛楚在人群中寻到几位旧相识，皆与自己一样身着燕居服，不注意也就当成游人。

    葛楚低声对师侄莘沚说道：“卞氏璧荧光自照，引动世事鸣嚣，人逐千古旧事，此地风云际会有一遭。”

    在那人群中有来自朝都丰京暑官翨[chì]氏胥，与周南山芟[shān]荑徒。

    昆仑墟探事人，暑官翨氏胥，周南山芟荑徒，并称海山之间三大“樛[liáo]难人”。樛字释义相互绕绞树藤。

    昆仑墟探事人为已故掌门南叙所立，先为守卫难冢，之后传烽阁得了权柄不断壮大，不但掌执法戒于昆仑虚，也惩恶天下。

    刑从刀开，以刀守井，宗周国暑官翨氏胥代周王行事，以刑纠天下修士，荡涤凶奸，加罪山海。

    芟荑本义去除杂草为农夫之务，周南山设芟荑徒原为训教周南山大小修士，鞭策纠暴山上众人。

    之后芟荑徒在海山间行走，时常除暴安良，布善于邦国，凡害人者皆惧芟荑徒索隐踪迹，恐其下罪。

    此山海三大难人，济济仓鹒质剂行前，皆为卞氏璧而来。

    卞氏璧前代主人大挠宗宗主萧吉离世，不咸山万鹿鸣天。卞氏璧由萧吉飞投夜空不知行止，此世间重宝成为无主之物，因被诸多修士觊觎。

    望着人群中不相识的颜面，莘沚与葛楚说道：

    “听闻卞氏璧可参长生，有十癸境之密，如此宝器，当被天下人期冀，沚、修行尚浅，得来无益。”

    呵呵一笑，葛楚说道：“卞氏璧出自降娄州荆地荆山，姒夏朝有一方国名虎方，多产黄铜，当时以铜为“金”，子丁奋伐虎方俘金，取获卞氏璧，之后楼观宗大修士郗仲耕所得，修得十癸大境，非上境九壬之人得获无用。”[注5]

    莘沚颔首说道：“此巨宝，如滔天洪福，寻常修士可难接住，也如家中藏美妻娇妾，必被宵小之徒所觊觎，仅我昆仑掌门大敦氏房君配享此宝。”谈及掌门莘沚无比宣骄。

    昆仑墟当世掌门人京房，大敦氏，表字季堂，号三绝子。

    其人修行迅捷惊人，百年之中已跻身九壬境，也被世人所期升入传说十癸大境的不二之人，所称为才绝。

    京房正妻道侣粟陆氏茅嫱，在论评山上女修容颜的《倾国志》列首位，茅嫱是天下第一美女，此谓色绝。

    京房好作画，擅长山水、鸟兽恣意于壁墙，气韵雄壮几不容于缣素，人称“画豪”。

    人才绝，妇人色绝，画豪绝，人送京房三绝子的别号。

    京房为士之妻称妇人。天子之妃曰后，诸侯妻曰夫人，大夫妻曰孺人，士人妻曰妇人，庶人曰妻。

    此番传烽阁得卞氏璧风闻，探事人莘沚与葛楚受掌门京房差遣，至渠狩次寻卞氏璧下落，京房意图明了，想借物宝卞氏璧，以探究十癸境。

    听闻葛楚压低声说道：“卞氏璧无主，不单掌门有意，其它山海间九壬修士也谋染指物宝，仓鹒门前少不了龙争虎斗。”

    瞻昂天空云卷云舒，莘沚说道：“若真有修士竞得巨宝，此何遽不为福乎，此何遽不能为祸。福祸相依，沚、未有总统仁义，不敢执此鸿宝。”

    天半是春寒，半是晴朗，葛楚也仰首向天说道：“瞻昂昊天，则不我惠。鸿宝于世，怀璧有罪，绝命下葬倘不知，非九壬者不可得。”

    目不望天，莘沚转首对葛楚说道：“修士修行别品秩发轫有虞氏虞舜，时有上中下三秩，而为后世法。

    高密氏姒夏勘牒谱分五阶，子商国康乂之诰定九品，德懋懋官，功懋懋赏。”

    “我宗周暑官纂《秩衔信仪》环理天下，境分十，可见品秩事在人为，人造囚牢。”

    面露几分欣喜，葛楚说道：“世事如落花，心境自空明，仲洲有此见地已然脱俗。喜鹊善筑巢，品秩造囚牢。率行高者，功名自高，真正修行是红尘炼心，厥修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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