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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初雪

作者作家H2D46Q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11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等你等到灯亮了 》 封面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还在落。苏念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亮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她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愣住了。院子白了。桂花树的枝干上堆着蓬松的雪,腊梅的鹅黄花苞裹了一层薄冰,在晨光里晶莹透亮。石榴树的老石榴上顶着一小撮雪,像是戴了一顶滑稽的白帽子。

    她下楼的时候陆柏舟已经在厨房了。他今天没有煮粥,正站在灶台前煎什么东西,油锅发出细密的滋滋声。空气中浮着一股焦香的甜味,混着面糊和蛋液被热油激发的香气。

    “在做什么?”

    “煎年糕。”陆柏舟没回头,用锅铲把几块切得厚薄均匀的年糕翻了个面,“我爸昨天让人送来的,说是老家那边的水磨年糕。”

    年糕在油锅里膨胀成金黄色,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陆柏舟把它们夹出来码在盘子里,撒了一点点白糖。苏念夹了一块——外皮酥脆,里面绵软,米香很浓,甜得恰到好处。

    “你以前冬天也吃这个吗?”

    “嗯。我妈冬天经常煎。她说年糕是‘年年高’,讨个彩头。”

    苏念嚼着年糕,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院子里那两棵腊梅站在雪地里,鹅黄的花苞顶着白绒绒的雪盖,像是被谁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几号?”

    “十二月十四。”

    “后天就是陆子衿的婚礼。”

    陆柏舟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他穿着那件深灰的居家毛衣,袖口沾了一点面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想去吗。现在还来得及说不去。”

    苏念又夹了一块年糕塞进嘴里。“去。说好了的。”她把年糕咽下去,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不是因为他是陆子衿。是因为我想站在那个地方,看看自己能有多平静。七年占了我人生四分之一,我不躲。”

    陆柏舟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煎剩下的年糕,锅铲在铁锅里轻轻刮过。他说:“好。后天我穿那件深灰的大衣。”

    “为什么是那件?”

    “因为你第一次见我,我就穿的深灰。”

    苏念咬着筷子笑了。这个人,把什么都记得。

    上午苏念在工作室做周总监项目的最后一批界面。加载动画已经调好了——一个极小极简的光点,在屏幕中央亮起来,先是一个点,然后慢慢晕开,变成一圈暖色的光晕。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她反复播放了好几次,确认每一帧的光影过渡都是均匀的、柔和的。

    视频会议的时候周总监直接拍了板:“就是这个感觉。开灯。回家。太对了。”挂了会议,苏念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发现手机上有沈心怡发来的消息。

    **沈心怡:后天那个婚礼,我陪你去?**

    **苏念:不用。陆柏舟陪我去。**

    **沈心怡:那行。但你要是想中途撤退就给我发消息,我杀过去。**

    **苏念:撤退干嘛。我是去验收成果的。**

    **沈心怡:验收什么?**

    **苏念:验收我七年的错题本,最后一道题被划掉之后,后面写的是什么。**

    沈心怡发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

    傍晚雪停了。苏念站在工作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雪压弯了一根细枝。枝头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露出底下深绿的叶子。桂花树的叶子冬天也不掉,只是颜色比秋天更深,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攒着,等下一个花期。

    陆柏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不是很大,深蓝色的,系着一条米色的缎带。“给你。”

    “什么?”

    “后天穿。”

    苏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裙子。不是她平时穿的棉麻质地,是真丝的,雾蓝色,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在灯光下隐隐约约地闪,像是雪地里反射的月光。样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每一道缝线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你买的?”

    “找人做的。”陆柏舟靠在门口,语气平淡,“你的尺码,你的风格,你喜欢的颜色。雾蓝色,和你第一次见我穿的那条裙子颜色差不多。”

    苏念捧着盒子,指腹轻轻摸过裙摆的真丝面料。凉的,滑的,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他连她三年前的社交动态都记得,尺码大概只是他大脑里无数个关于她的数据中的一个小文件。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领证那天。量了你挂在衣柜里最常穿的那条裙子的尺寸。”

    苏念把裙子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谢谢。”

    “又没提前通知。”

    “故意的。”

    陆柏舟低头看她。她刚踮过脚尖,头发蹭到他的下巴,眼睛里还有一点刚才试动画时残留的屏幕光,亮晶晶的。他伸手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耳廓,温度在指尖停了一瞬。

    “苏念。后天你穿这条裙子站在我旁边,不用看任何人。看我就行。”

    苏念弯起眼睛。“好。”

    婚礼那天早上,苏念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雾蓝色的真丝裙子妥帖地落在膝下,领口的银线在晨光里泛着细微的光泽。她没戴首饰,只在无名指上套了一枚戒指。不是婚戒——他们还没买。是外婆留给她的银戒指,很旧了,戒圈磨得极细,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她来老宅第一天戴上的,之后就再也没摘下来。

    陆柏舟从走廊经过,在门口停住了。苏念在镜子里看到他的表情——还是那张冷脸,但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全世界都不一样。

    “行吗?”她转过来。

    “行。”

    苏念走过去,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深灰的羊绒大衣,正是她第一次在左岸咖啡见到他时穿的那件。她拍了拍他的领口,退后一步看了看。“走。去验收错题本。”

    西郊庄园。户外草坪上搭着白色玫瑰花门,宾客已经来了不少。苏念挽着陆柏舟的手臂走进会场的时候,有几个陆家这边的亲戚认出了她,交头接耳了几句。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在意。

    陆正霆坐在前排,看到他们过来,点了点头:“坐这儿。”

    苏念在他旁边坐下。陆柏舟坐在她另一侧,两个人的手自然地在座椅扶手旁边握在了一起。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并不紧,但稳。苏念低头看了看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想起第左岸咖啡那个下午,她哭了他没有盯着她看,只是把纸巾盒推过来。从那天起,他的手一直是这样——不是抓,是托。不是占有,是兜底。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苏念看到陆子衿站在花门下。他穿着白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笑得很灿烂。花路的另一头,林薇穿着曳地婚纱走过来,头上戴着镶满水钻的皇冠,身后跟着四个小花童。

    苏念看着她走过花路,看着陆子衿牵起她的手,看着他们在花门下交换誓词。阳光很好,草坪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觉——一点酸涩,一点感慨,哪怕只是一点回忆的回响。但没有。她坐在丈夫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一个她曾经等了很多年的人在和别人结婚。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也是。像是在看完一部和自己无关的电影。

    仪式结束的时候,陆子衿带着林薇挨桌敬酒。走到他们这一桌的时候,陆子衿的脚步顿了一下。苏念站起来,端起了酒杯。

    “子衿,恭喜你。”

    陆子衿看着她。她穿着雾蓝色的裙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银戒指,站在他大哥身边,笑容温和而疏朗。不是疏离——是明亮。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明亮。

    “谢谢,”他说,“念念。”

    林薇挽着陆子衿的手臂,目光在苏念的裙子上停了片刻——那显然不是商场里能买到的货色。然后她笑了一下,语气甜美而精准:“嫂子今天穿得真好看。是大哥找的设计师吧?”

    “嗯。”苏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林薇还想说什么,但陆柏舟已经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比陆子衿高半个头,气场又冷硬,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弟弟和新娘举了一下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陆子衿也举杯喝完了自己那杯酒。他转身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她正侧头跟陆正霆说话,雾蓝色的裙摆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侧脸的线条柔和而舒展。

    陆子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苏念陪他在图书馆复习。她坐在他对面,低头画设计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上。他当时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但只是觉得美而已。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她为什么会坐在那里,为什么会在他每一个需要的时刻出现,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问过,因为他觉得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哥哥,眼神和她当年看他完全不同。那种眼神更安静、更踏实、更深的。是看向归宿的眼神。

    婚宴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陆柏舟去开车,苏念站在门口等。风吹过来有一点冷,但她的外套够厚。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念念。”

    苏念转头。陆子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还穿着那套白西装,领带松了一些,脸上有一点酒意。“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苏念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和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说话,“你是我丈夫的弟弟。我的小叔子。”

    这几个字落在两个人中间,清晰而平静。陆子衿低下头,用皮鞋碾了碾草坪边缘的一小片枯叶。“你和他,是真的吗。”

    “我和他是夫妻。”

    “你认识他才——”

    “不到三个月。”苏念接过他的话,“但时间不算什么。你认识我七年,不也一直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陆子衿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终于被揭穿的狼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对不起。”

    苏念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从来不需要我。而我花了很多年才发现,我也不需要你。”

    她说完,陆柏舟的车停在了门口。深灰的轿车亮着双闪,车窗里透出暖黄的内灯。苏念对着陆子衿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车门。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子衿。你已经是大人了。以后不用再找我问戒指选哪个。这种事,问你自己的心。”

    车门关上。暖风开着,座椅的温度刚好。陆柏舟递过来一杯热可可——杯盖还封着,是从庄园咖啡厅打包的。“冷吗。”

    “不冷。”苏念接过热可可,双手捧着,喝了一口。甜的,很暖。她转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笑了。“我今天的错题本,验收完了。全部划掉。后面是空白页。”

    “写什么。”

    “还没想好。”她靠进座椅里,把热可可放在膝盖上,“但笔在我手里。”

    陆柏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过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郊区的庄园到市区的高架,一路上都是灯火。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婆说过的话——念念,灯是等人的。亮着灯,就有人回家。她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等的是一盏不管多晚都亮着的灯。现在灯亮了。不是别人给她点的,是她和那个点灯的人一起点的。

    回到老宅,苏念换了居家服,把那件雾蓝的裙子小心地挂进衣柜。她关上柜门的时候,看到柜子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是陆太太的字迹——阿舟的衣柜。她看了那张便签很久,然后关上柜门。

    楼下传来陆柏舟在厨房翻冰箱的声音。大概又在研究新的菜谱。窗外,腊梅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小半张脸。桂花树还在等下一个花期,但腊梅开着。在这个深冬的夜晚,每一盏灯都亮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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