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 裁玉 》 封面

    赵令徽回屋休息，清晏也沐浴完出来，穿着一身中衣披散着头发，外面随意披着外袍，怀抱从陈见素处拿回来的木盒。

    那木盒通体漆黑，他坐在树下打开，露出里面几件杂乱的物件。

    盒子不大，里面放着一枚玉佩，一把精致小巧手柄上镶着蓝宝石的匕首，还有一尊铜制的虎像，看上去像兵符。

    他将玉佩拿出来放在掌中抚摸，许久直接将它戴在脖子上，又拿出匕首递给赵令徽，“这是玄铁打造的，锋利非常，留给你防身。”

    这匕首小巧，收在怀中可以不露痕迹，赵令徽没有拒绝，接过来道了谢拔出细看，发现锃亮的刃身上刻着两个字，弋云。

    赵令徽记得梦中赵玉贞便是唤他弋云，盯着看了片刻明知故问道：“弋云是人名？”

    “可以说是人名，也可以说是代称。”清晏道：“在北夷语中，弋云是鹰的意思，父母会唤家中孩子做弋云，寓意希望孩子像鹰一样强壮自由。翻译成中原话，大致是珍宝的意思。”

    鹰是北夷人最为喜爱的动物，时常称翱翔的鹰是草原的珍宝。

    “原来如此。”那赵玉贞叫他弋云，实在是亲密。

    “这是你的匕首？”赵令徽又问。

    “我没有这么华贵的东西。”清晏道：“赵玉贞的。”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任何情绪提及赵玉贞，赵令徽愣了片刻，想了想将匕首还回去，“她送你的，给我不合适。”

    “她的东西我留着作甚？”清晏嗤笑一声，“给你你便留着。”

    赵玉贞送的，上面还刻着清晏的爱称，赵令徽实在觉得膈应，可在他手上想必也是拿去作践，她不如留着。

    赵令徽收起匕首，垂眸看他胸口的玉佩，发现上面也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融姬，这也是人名？这两个字很是熟悉，却记不起何时见过。

    清晏发觉她的目光，将玉佩收进中衣贴身戴着，拿出盒中放着的虎像垫脚跃上梨树，屈膝坐下观察手中的铜像。

    那东西有半个手掌大，上面布满了看不懂的纹路，很像虎符，却又有差异。

    赵令徽压下好奇心，转身出去让人重新备水沐浴。

    从火场跑出来，沾了一身灰尘和烟火味，赵令徽简单洗干净，拿着匕首靠在卧榻上仔细研究，心中努力回想“融姬”两个字是否在哪里见过，可直到睡过去也没能想起来。

    这一觉睡得很浅，赵玉贞再次出现在梦中，只是和上次不同，是幼时摸样。

    大雪漫天，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往下落，一袭红衣裹着白色狐裘的赵玉贞笨拙走在雪地中，周围的宫殿尽数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小姐，雪如此大，回去罢。”一旁的婢女满脸担忧劝道：“二皇子他们去的方向是冷宫，我们跟去不好。”

    “不行。”赵玉贞裹紧狐裘道：“我听到他们说锁起来、放火什么的，肯定是要做坏事。”

    “我的好小姐，他们做坏事也不关我们的事。”婢女急道：“还是回去禀报陛下。”

    赵玉贞瞪她一眼，嘟起嘴道：“陛下皇后向来偏袒二皇子，没有证据你想被安个污蔑的罪名？”

    婢女无奈又跟着走了一段，白茫茫的雪地中忽然升起黑烟，紧接着黑烟下爆出一阵火光，那火光眨眼间朝四周蔓延，烧成了一片。

    “他们真敢放火！”赵玉贞惊得睁圆了眼，“快，你去叫人，我去那边看看！”

    自家小姐向来我行我素，不等婢女去拉，她提着衣摆跑了起来。

    这时去追也拉不住，还不如快去叫人。

    婢女一跺脚，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冬至宫中设宴，明徳殿朝臣满座，正是饮酒作乐酣畅淋漓的时候，去冷宫的路上连宫人也不见，几行之前踩出的脚印很快被大雪覆盖，只能看出浅淡的痕迹。

    赵玉贞仔细寻着脚印一路跑到冷宫不远处，冻得脸颊通红。

    殿宇的一角烧得旺盛，赵玉贞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急忙转进一旁的巷子中躲起来，裹紧白色狐裘将脑袋也缩进去掩藏身形。

    “二殿下，那贱种不会烧死罢！”有人道。

    “烧死正好，左右看他不顺眼！”

    这声音赵玉贞耳熟，是皇后亲生的二皇子，平日一同在太学读书，低头不见抬头见，赵玉贞一直看他不顺眼。

    “我们还是去叫人罢，万一陛下怪罪。”奔跑中终于有人害怕道。

    “北夷的贱种，怕什么！”二皇子道：“快跑，谁敢将今日的事说出去，我诛他全族！”

    一行人跑远，赵玉贞将头从披风中探出，往火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又跑了起来。

    离冷宫越近，燃烧的烟火和桐油的味道越发明显，浓烈刺鼻。

    当今陛下十六登基，大婚后诞下长公主和二皇子方才纳了两位后妃，如今后宫空虚，是以冷宫并未住人，常年荒废。

    赵玉贞跑到时，年久失修的殿宇已然有一半在火光中，大门敞开着，火光中一个穿着单薄浑身是血的精瘦身影正踉踉跄跄拖着一条腿往外挪。

    他身上都是伤，走到倒塌的门口身体一轻栽倒在地，一双漆黑的眼冷冰冰看了眼大门口穿得花里胡哨的赵玉贞，而后闭上。

    他的身体一半倒在燃烧的殿宇中，一半在门外。

    赵令徽吓得捂住嘴，顾不得许多，跑进去揪着他的胳膊往外拖，结果一使劲便被浓烟呛得剧烈咳起来。

    “你起来！”赵玉贞边拖边道：“你好重。”

    这人虽瘦，骨架却大，八岁的赵玉贞使尽力气也只将他拖出几步远，雪地上一溜长长的血印。

    火势越来越大，有烧毁的木头不断下落，赵玉贞就快筋疲力尽之际，捏在手中的手臂忽然绷劲，他微微睁开眼，茫然看着赵玉贞。

    “你醒了？醒了就快动呀，火烧屁股了！”赵玉贞费力拖着他在雪地中滑行，见他醒了不动急得直想骂人。

    浅色瞳孔中的茫然渐渐化为狠厉，随即又因赵玉贞过于澄澈的眼变成惊讶。

    在宫中十年，身边人形形色色，她是第一个表露善意，施以援手的人。

    清晏屈膝想站起来，不及使劲又重重跌回雪地，险些将赵玉贞也扯倒在地。

    他跌倒时雪地又多了一滩血迹，赵玉贞堪堪站稳，这才发现他腿上血肉淋漓的刀伤。

    伤口在膝盖上方，再深些怕是要伤及筋骨，

    赵玉贞猛吸一口凉气顿觉自己的腿也跟着疼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往外拖，边拖边抱怨道：“你人高马大的，怎还能被谢彦欺负，今日要不是本小姐善心发作，你小命难保。”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宫殿最先起火的地方快塌了。

    清晏用受伤不严重的一条腿蹬着雪地跟随她的力道往外挪，拼尽全力自救。

    赵玉贞好不容易将他拖出冷宫大门，几近脱力，来不及稍作休整，身后的殿宇轰然倒塌，飞溅的木炭火星朝着俩人扑来。

    清晏趴在雪地中奄奄一息，身上单薄的衣服保暖都成问题，更别说抵挡火星。

    赵玉贞未曾多想，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另寻他法，一咬牙扑到他身上用披风挡住俩人的身体。

    簌簌的火星落在白色披风上，瞬间烫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洞，尾端的狐狸毛燃起火苗。

    感受到后背的灼热，天不怕地不怕的赵玉贞心中总算有些惊惶，闭紧双眼身体微微发颤，心想今日可真是舍己为人。

    感慨还未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赵玉贞猛然抬头，见甬道中乌泱泱一群人赶来，霎时松了口气，她将下巴抵在身下人突兀的肩胛骨上，劫后余生道：“还好莲心跑得快。”

    身上起火的披风被扒下，禁卫手忙脚乱将赵玉贞从地上拉起，抱出了依旧在燃烧的冷宫。

    杂乱的人群中，赵玉贞见清晏也被禁卫从地上拉起来，架着膀子往另一条路离开。

    禁卫的动作并不温和，他拖着受伤的腿，神色漠然回头看赵玉贞，眼神五味杂陈，让赵玉贞看不懂，只觉这个人很奇怪。

    雪越下越大，漫天的雪花将天地遮得一片洁白，密密麻麻的雪花中，他那双眼格外醒目。

    他漠然的眼透过雪花，透过梦境，也透过赵玉贞的所见所闻望向赵令徽，赵令徽骤然惊醒，暖黄色的烛光照亮眼前，四周景物天旋地转，头和眼睛疼得人不禁作呕。

    身边坐着人，是清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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