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血色的争吵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满地狼藉的画板像是一具具残破的尸体，无声地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刺鼻的味道，混合着姐弟俩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铅块。

    陆星野站在窗前，任由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决绝，像是一张拉满却不知射向何方的弓。

    “姐，”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明天我就去办退学手续。我已经打听过了，南方的电子厂在招工，包吃住，一个月能拿三千。或者……我去报名参军，听说当兵也有津贴。”

    “你说什么？”

    身后的陆星月猛地抬起头，仿佛没有听清他的话，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她看着弟弟那决绝的背影，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倒流，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和愤怒直冲脑门。

    “你再说一遍？”陆星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扶着墙，指甲几乎要嵌进墙皮里，艰难地站了起来。

    陆星野终于转过身，看着姐姐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说，我要退学。我不念了。我去南方打工，或者去当兵。每个月我都能往家里寄钱，咱们家……就能撑下去。那笔艺考的集训费，我不交了。”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骤然炸开，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陆星野被打得偏过了头，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嘴角被牙齿磕破的痕迹。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姐姐的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

    “陆星野，你是不是疯了？！”

    陆星月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地上。她冲上前，双手死死地揪住弟弟的衣领，用力地摇晃着他，仿佛要将他摇醒，要将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摇出去。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陆星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劈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你以为去南方打工是去享福吗？你知道那些电子厂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吃人的地方！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站着不动，稍微慢一点就要被线长骂！你的手是用来拿画笔的，不是用来拧螺丝的！万一被机器压断了怎么办？万一累垮了身体怎么办？到时候你拿什么赔给我？拿你的命吗？！”

    她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惊恐：“还有当兵！那是要去玩命的！你以为那是去旅游吗？万一受伤了，万一残了，谁管你？爸妈都不在了，你要是出了事，你让我怎么活？你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破家等死吗？！”

    “姐，我没疯。”陆星野直视着姐姐的眼睛，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尽管那平静下藏着惊涛骇浪，“我只是算了一笔账。艺考的集训费要三万，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至少要十万。咱们家现在连一套完整的房子都快保不住了，哪来的钱供我画画？我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把你榨干。”

    “钱的事不用你管！我就是去卖血，去卖肾，我也供你念书！”陆星月歇斯底里地吼道，眼泪糊满了整张脸，“你是我们老陆家唯一的希望！你要是连高中都念不完，你让我怎么活？你让爸妈在地下怎么闭眼？！”

    “希望？姐，别骗自己了。”陆星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悲凉，“我不是什么希望，我只是一个无底洞。你每天在超市站十个小时的班，晚上还要去夜市摆摊，你才二十六岁，头发都白了一半了！你为了我，连个男朋友都不敢谈，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看在眼里，我心如刀绞你知不知道？！”

    他反握住姐姐的手，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拿下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姐，我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再用你的血汗钱，去圆一个自私的梦了。让我去赚钱，让我来养这个家，好不好？我不怕苦，我不怕累……”

    “不好！！”

    陆星月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书桌上。桌上的水杯被碰倒，水流了一地，浸湿了散落在地上的画纸。

    “陆星野，你以为你这是在伟大吗？你以为你这是在为这个家牺牲吗？！”陆星月指着他的鼻子，字字泣血，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你这是在逃避！你是在逃避现实！你觉得你退学了，去打工了，你就是英雄了？你就心安理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揭开了那个残酷的真相：“你只是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家里没钱的事实，不敢面对可能考不上的恐惧，所以你选择退学！你觉得只要你退了学，就不用再背负我的期望，不用再背负爸妈的遗愿，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当一个普通人，去过那种不用动脑子、只出卖力气的日子！陆星野，你这就是自私！你是在用你的前途，来换取你良心的安宁！”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陆星野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星月看着弟弟脸上那道刺眼的红印，看着他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和破碎，心痛得无法呼吸。她扑过去，双手捧住弟弟的脸，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星野……姐求你了……别退学……”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变成了绝望的哀求，“你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姐不想看到你变成一个只会赚钱的机器……姐不想看到你变成他们那样……”

    陆星野看着姐姐崩溃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他强撑了一晚上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所谓的“牺牲”，原来在姐姐眼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逃兵”。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猛地伸出手，将姐姐紧紧地、死死地抱进怀里。

    “姐……”他把头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压抑的哭声终于从胸腔里爆发出来。

    “我也不想退学啊……我也不想放弃画画啊……”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可是咱们家没钱了啊……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我不想看你被那些人欺负……”

    “我不想看你为了我，把命都搭进去啊……”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姐弟俩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两只在狂风暴雨中互相依偎的雏鸟。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彼此最深的软肋。

    窗外的秋风依旧在呼啸，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嘶吼。

    胡同里的拆迁风波还在继续，大人们的争吵和算计还在继续。属于他们的青春，正在被这场时代的洪流无情地碾压、撕碎。

    但他们没有退缩。

    在绝望的深渊里，他们用彼此的体温和眼泪，拼凑着破碎的灵魂。

    不知哭了多久，陆星月终于停止了抽泣。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弟弟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星野，”她轻声说，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咱们不打工，也不去当兵。咱们……一起扛。”

    陆星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

    “姐……”

    “明天，我去跟老板谈，看能不能多加几个小时的班。你呢，继续念书，继续画画。”陆星月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咱们老陆家的人，就算是被踩在泥里，也要咬着牙，开出花来。”

    陆星野看着姐姐眼底的坚韧，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前路依旧是一片荆棘。但他也知道，只要他们姐弟俩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将他们摧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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