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人海中的走散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千禧年的寒风像一把钝刀，在什刹海的冰面上来回切割，却割不断空气中那股几近沸腾的狂热。

    这是1999年的最后一夜，也是通往新千年的最后一道门槛。整个北京城仿佛都倾倒在了这片古老的冰场上，霓虹灯牌在寒风中滋滋作响，巨大的倒计时牌悬挂在鼓楼的飞檐之下，鲜红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人们的心尖上重重敲击。

    “还有五分钟！最后五分钟！”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近乎歇斯底里的欢呼。夏星遥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双脚几乎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方向，只能随着周围涌动的人潮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劣质音响里传出的迪斯科舞曲、还有无数人兴奋的叫喊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的感官都死死罩住。

    “跟紧我，别松手！”

    陆星野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声浪，像一颗定心丸砸进夏星遥的耳朵里。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了身后大部分推搡的力量。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露出的半截脖颈在寒风中泛着冷白，但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却滚烫得惊人。

    夏星遥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林慕白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林慕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地挥舞荧光棒，他只是安静地滑着，目光始终落在夏星遥的背影上。冰场周围的彩灯映照在他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他似乎察觉到了夏星遥的回眸，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一个“别怕”的口型。

    那是夏星遥在那个夜晚看到的，林慕白最后一个清晰的表情。

    “三！二！一！新年快乐——！！！”

    当时针与分针在表盘顶端重合的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爆炸键。

    “砰！砰！砰！”

    第一束烟花在鼓楼上空炸开，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漫天流光倾泻而下，将漆黑的夜空撕裂成无数绚烂的碎片。刺目的强光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连脚下的冰层似乎都在这声浪中微微颤抖。

    人群彻底疯了。

    原本还在有序滑行的队伍瞬间溃散，兴奋到了极点的人们开始不顾一切地拥抱、跳跃、尖叫。有人为了看得更清楚，拼命往冰场中央挤；有人被烟花吓到，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两股截然相反的人流在冰场最狭窄的弯道处狠狠撞在了一起。

    “啊——！”

    一声尖叫被淹没在欢呼声中。夏星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像是一堵移动的人墙，硬生生地将她和陆星野隔开。

    “星遥！”陆星野大吼一声，他猛地转身，试图伸手去抓她，但人潮的推力太大了，他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松开了一只手去维持平衡。

    就在这一秒的空档，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噬了他们之间那短短的距离。

    夏星遥被挤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包上。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视线在漫天绚烂却刺眼的烟火光芒中疯狂搜索。

    “陆星野！陆星野！”她大声呼喊，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别怕！站在原地别动！”陆星野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夏星遥拼命想要向他那边挤过去，可周围全是挥舞的手臂和晃动的人头。有人在撒彩带，有人在泼洒香槟，粘稠的液体和五彩的纸屑迷了她的眼。她被人推得转了个圈，等视线重新聚焦时，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取了她的心脏。

    慕白！

    她猛地回过头，看向刚才林慕白所在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无数陌生的面孔在烟花下狂欢。没有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没有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少年。

    “林慕白——！！”

    夏星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她不顾一切地逆着人流往回挤。肩膀被重重地撞了好几下，有人不耐烦地回头骂了一句脏话，但她根本听不见，也顾不上。

    “借过！求求你借过一下！”

    她像一条濒死的鱼，在窒息的深海里挣扎。

    冰场太大了，人太多了。这片平日里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的冰面，此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喊，只有她，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异类。

    陆星野此刻正被人群推到了冰场的边缘。他死死抓着护栏，指关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夏星遥！林慕白！”

    他扯着嗓子，声音已经喊劈了，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每一寸冰面，试图从那成千上万张兴奋扭曲的脸孔中，辨认出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

    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就像是某种恶毒的魔术，把她们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该死！”陆星野狠狠地锤了一下护栏，铁栏杆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想要冲回去找人，但身后的人潮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寸步难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烟花秀进入了高潮，最后一波金色的雨幕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美得惊心动魄，也残酷得令人绝望。

    夏星遥终于挤到了刚才林慕白消失的地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弥漫，模糊了视线。

    “慕白……你在哪啊……”

    她无助地站在冰面上，周围是狂欢的海洋，她却觉得自己身处孤岛。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彩纸。夏星遥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她仿佛看到远处的冰雕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慕白！”

    她发疯似地冲过去，推开挡在面前的一对情侣。

    “哎，你干嘛啊！”那对情侣不满地抱怨。

    夏星遥充耳不闻，她跌跌撞撞地冲到那个位置，却只看到几个正在拍照的游客，正对着冰雕摆出各种滑稽的姿势。

    没有人。

    那个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会在她摔倒时第一时间伸出手，会在陆星野冲动时温柔劝阻的少年，不见了。

    与此同时，陆星野终于挣脱了人群的束缚，他像一只愤怒的豹子，在冰面上疯狂地穿梭。他撞到了人，踩到了脚，甚至差点和一个大汉打起来，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男生？还有一个戴红围巾的女生？”他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询问，得到的却只有摇头和漠然的眼神。

    “没看见。”

    “人太多了，谁注意啊。”

    “哥们儿，别挡道，看烟花呢！”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零点的钟声终于敲响了。

    “当——当——当——”

    悠远而沉重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宣告着新世纪的正式降临。欢呼声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在拥抱身边的陌生人，高喊着“新年快乐”。

    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夏星遥站在冰场中央，周围是漫天飞舞的彩带和绚烂至极的烟火。

    她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是形影不离的三个人。陆星野在前面开路，她在中间，林慕白在后面守护。他们约好了要看千禧年的第一场雪，约好了要一起滑到冰场的尽头，约好了明年、后年、大后年都要在一起。

    可是现在，陆星野在左边的人海里嘶吼，林慕白在右边的虚空中消散。

    他们明明只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深渊彻底隔绝。

    陆星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冰场的另一端，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湿透了内里的衣衫。他看着这片茫茫的人海，看着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输了。在这场与命运的拔河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

    烟花渐渐稀疏，夜空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刺鼻而苦涩。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意犹未尽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滑向出口。冰场变得空旷了一些，但也更加显得冷清和凄凉。

    夏星遥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肩膀。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慕白？”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陌生的环卫工大爷，手里拿着扫帚，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小姑娘，结束了，快回家吧，这都要封场了。”

    那一瞬间，夏星遥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蹲坐而麻木刺痛。她环顾四周，陆星野不见了，林慕白也不见了。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夜晚，在这个象征着希望与未来的时刻，他们弄丢了彼此。

    或许，这并不是一场意外。

    夏星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星野掌心的温度，还有林慕白刚才递给她暖宝宝时的触感。但这些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被这千禧年的寒风吹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的是，在冰场的另一侧，陆星野也正靠着栏杆，大口地喘息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出口的方向，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预感到，有些东西，在这个夜晚，彻底碎了。

    就像那散落一地的烟花残骸，再也拼凑不回原本的模样。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夏星遥裹紧了围巾，迈出僵硬的双腿，向着出口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冰刀都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泣。

    这是1999年的最后一夜。

    他们在人海中走散了。

    从此，山高水长，各自流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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