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陆家的风雨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七月的风像是裹挟着硫磺的火焰，将这座城市炙烤得令人窒息。

    对于陆星野来说，这个夏天不再意味着冰镇汽水、蝉鸣和篮球场上的挥汗如雨，而是变成了一场漫长且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砰！砰！砰！”

    老旧的防盗门被砸得震天响，仿佛随时都会在那股暴戾的力量下轰然倒塌。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客厅里扬起一层薄薄的雾霭。

    “陆建国！别以为你躲到外地我们就找不到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让你儿子滚出来！”

    门外，粗鄙的叫骂声夹杂着脏话，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在陆星野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陆星野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地扣着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十五岁的少年，骨骼还在拔节生长，此刻却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哥……”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次卧的门口传来。

    陆星野猛地回头，原本凶狠的眼神在触及那个身影时瞬间软化，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填满。

    陆星月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衣角。她比陆星野大两岁，是陆家的大姐。曾经，她是那个会把零花钱省下来给弟弟买球鞋、会在父母争吵时捂住弟弟耳朵的温柔姐姐。可现在，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原本总是扎得高高的马尾此刻有些凌乱地垂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憔悴。

    “别怕。”陆星野站起身，几步走到姐姐面前，用并不算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门外那令人心悸的噪音，“姐，你回屋去，把耳朵堵上。我去应付。”

    “星野……”陆星月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爸走了半个月了，电话也打不通。他们说……他们说如果再不还钱，就要把这房子收了，还要去学校闹。”

    “让他们闹！”陆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狠劲，“这是我家的房子，谁也别想抢走。至于学校……我去解决。”

    门外的砸门声愈发狂躁，甚至伴随着脚踹的声音。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到门口。他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用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硬说道：“我是陆建国的儿子。我爸不在，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们再砸，我就报警，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拿到一分钱！”

    门外的动静停滞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个家里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混小子能说出这种话。

    “行，小子，你有种。”领头的人啐了一口，“告诉你爸，宽限期就到这个月底。到时候再拿不出钱，别怪哥几个不讲情面！”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星野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怕吗？怕。但他更怕姐姐哭，怕这个家真的散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星野是被厨房里细微的声响惊醒的。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昨晚他在客厅守了一夜。

    厨房里，陆星月正在煮面条。灶台上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升腾起白色的热气。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是她最好看的一条裙子，但此刻穿在她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陆星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冲过去抓起那张纸条。上面是姐姐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

    “星野，姐不念了。我已经长大了，不能看着这个家垮掉。我去电子厂找了份工作，包吃包住，能攒下钱。你是陆家唯一的希望，你一定要读书，一定要考出去。别找姐，等家里缓过来了，姐就回来。”

    纸条从指尖滑落，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姐——！”

    陆星野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夏日的清晨燥热难耐，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味道。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狂奔，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在巷口的公交站牌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星月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踮着脚张望着进城的班车。

    “陆星月！”陆星野嘶吼出声。

    陆星月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看到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弟弟，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星野……你回去，听话，回去……”她语无伦次地想要推开弟弟，却被陆星野死死抓住了手腕。

    少年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

    “我不许你走！”陆星野红着眼眶吼道，“谁准你辍学的？谁准你放弃的？你走了，这个家就真完了！”

    “那我能怎么办？啊？我能怎么办！”陆星月终于崩溃了，她哭着捶打弟弟的胸口，“那些人来家里泼油漆，爸躲着不敢回来，妈走得早……星野，姐没本事，姐只能去打工，姐不能看着你也没书读啊！”

    “我有本事！”陆星野一把抓住姐姐的手，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焰，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孤勇和倔强，“姐，你听着。我是男的，这个家以后我来扛。你回去上学，钱的事我想办法。如果我也让你辍学，我还算个人吗？”

    “可是钱……”

    “钱我会赚！书我会读！”陆星野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公交车进站的气刹声刺耳地响起，车门打开，售票员探出头催促：“走不走啊？”

    陆星月看着弟弟。那一刻，她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男孩，突然变得无比高大。他眼里的稚气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疼的坚毅。

    最终，陆星月摇了摇头，退后了一步，对着售票员喊道：“不坐了！”

    车门关闭，班车绝尘而去。

    陆星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站牌上。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安抚好姐姐，让她回学校报到后，陆星野独自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那张中考成绩单。

    纸张有些皱巴，上面的分数刺眼得让人难受——485分。

    这个分数，仅仅比那所位于城郊、升学率垫底的“第三中学”录取线高出了五分。三中，那是出了名的“乱”，里面的学生大多混日子，抽烟打架是家常便饭。对于曾经的陆星野来说，去三中就意味着彻底的堕落和放纵，是他最不屑的归宿。

    他曾指着这张成绩单对父亲吼：“我就考这点分怎么了？反正陆家也不指望我光宗耀祖！”

    而现在，这张被他视为耻辱的薄纸，却成了他手里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向命运宣战的檄文。

    “三中……”陆星野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个校名，“只要能上高中，只要能有个学籍，哪里都一样。”

    他必须读书。在这个家里，学历是唯一能让他和姐姐跳出泥潭的绳索。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陆星野来到了胡同口的那家五金建材店。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大家都叫他“黑皮”，据说以前也是混道上的，后来腿断了才开了这家店。

    店里堆满了水泥、沙子和瓷砖，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哟，这不是陆家那小子吗？”黑皮正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看到陆星野进来，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怎么，没钱买烟了？来偷东西？”

    陆星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柜台前，站得笔直。

    “黑皮叔，我想在你这儿干活。”

    黑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胸口的肥肉乱颤：“干活？你？陆家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能干什么？帮我数螺丝？”

    “搬运、卸货、和水泥、打扫卫生，什么活我都能干。”陆星野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黑皮，“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或者……你看着给。”

    黑皮收起了笑容，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看出了陆星野眼里的红血丝，也听说了陆家最近的风言风语。

    “小子，我这儿可是苦力活。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你扛得动吗？”

    “扛得动。”

    “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没周末，没节假日。受得了吗？”

    “受得了。”

    “为什么？”黑皮突然问，“你爸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你不跟着跑，也不去混社会捞快钱，跑来我这儿受罪？”

    陆星野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 dusty的店铺，看向门外刺眼的阳光。

    “因为我姐还在上学。因为我不想这辈子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

    黑皮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从摇椅上站起来，扔给他一副满是污渍的劳保手套。

    “行。既然你想当男人，那就先从我这儿开始。去，把那车瓷砖卸了。卸不完，没饭吃。”

    那一整个下午，陆星野都在和沉重的瓷砖打交道。

    粗糙的瓷砖边缘磨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手套，又被汗水浸透，钻心地疼。沉重的货物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起身，都像是在透支他身体里最后的能量。

    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他想哭，想放弃，想躺在地上大喊一声“我不干了”。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姐姐在公交站牌下哭泣的脸，父亲空荡荡的房间，还有那张485分的成绩单，就会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陆星野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陆星月还没放学。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少年，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一的预习课本。

    台灯的光晕下，他摊开书页。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找来创可贴胡乱缠了几圈，然后握住了笔。

    窗外，陆家上空的乌云似乎并没有散去，风雨欲来。

    但陆星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姐姐身后、只会闯祸的男孩了。

    他是陆星野。

    他是这个家的脊梁。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蹚过去。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公式。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少年向命运宣战的号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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