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放榜日的阴霾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六月的蝉鸣在这个午后显得格外聒噪，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夏星遥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桌上，形成斑驳的光点，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正在蔓延的阴霾。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主机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夏星遥坐在书桌前，手指僵硬地悬在鼠标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那个红色的“查询”按钮，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距离系统开放还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比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都要漫长。夏星遥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考场上的画面。数学考试的最后二十分钟，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答题卡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那道几何证明题的辅助线，她到底做对了没有？英语听力最后一段对话，那个男声说的究竟是“fifteen”还是“fifty”？

    这些念头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啃噬着她的理智。她感到一阵反胃，喉咙发干，下意识地端起桌边的水杯，却发现水早就凉透了。

    客厅里传来母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那是为了不打扰她而特意放轻的步子，却每一步都踩在夏星遥的心口上。

    “遥遥，还有十分钟。”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小心翼翼，“你爸去买饮料了，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咱们都得庆祝一下，这三年你辛苦了。”

    庆祝？夏星遥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如果结果是失败，那种庆祝岂不是更像是一种讽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时间跳到了十四点整。网页刷新了一下，那个红色的按钮似乎变得更加鲜艳了。

    夏星遥输入准考证号，输入身份证号，输入验证码。她的手在抖，第一次输入时把“X”打成了“x”，系统提示错误。她咬着牙，删掉重来。

    第二次，验证码正确。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旋转的加载圈。一圈，两圈，三圈……那几秒钟的延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夏星遥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血液冻结在血管里，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

    画面跳出来了。

    没有预想中的鲜花和掌声，只有冷冰冰的表格和数字。

    语文：108。数学：112。英语：115。理综：138。文综：142。

    总分：615。

    夏星遥死死地盯着那个总分，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数字就会变多。615分。

    她颤抖着手，点开旁边链接的“各高中录取分数线预估表”。市一中的预估线是628分，市实验高中的预估线是623分。

    615分。

    连市实验的门槛都没摸到。

    那一瞬间，夏星遥感觉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肺部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挤压出去，留下的只有窒息般的空洞。

    差了八分。

    仅仅是八分。

    这八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三年的起早贪黑，意味着她刷完的那两米高的试卷，意味着她无数个夜晚在台灯下熬红的双眼，全部付诸东流。这八分，像是一道天堑，将她和她梦寐以求的重点高中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她不甘心。她记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明明算出了答案，可是步骤呢？是不是因为跳步被扣了分？还是英语作文的书写不够工整？

    她疯狂地在脑海里复盘，试图找出哪怕一分的误差，试图证明这只是系统的一个bug。可是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这就是她的真实水平，这就是她在极度紧张下发挥失常的代价。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

    “遥遥，开了吗？结果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期待，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渴望。

    夏星遥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别看！”她尖叫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惊恐。

    但已经晚了。母亲已经推门进来，目光越过僵立的夏星遥，落在了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点点碎裂，最后化作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她走到电脑前，不可置信地凑近屏幕，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个“615”，嘴唇哆嗦着：“是不是……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系统还没更新完？老师不是说你模考都能上630的吗？”

    “妈，别看了。”夏星遥冲过去，一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啪”的一声，黑暗降临，也切断了母亲最后的幻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母亲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差了八分啊……就差八分……遥遥，你这孩子，你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母亲的哭诉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进夏星遥最痛的地方。是啊，掉链子。她就是那个掉链子的人，她是全家的罪人。

    “别说了！”夏星遥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吼道，“别说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考砸了！不用你再说一遍！”

    吼完这句话，她再也无法面对母亲那张失望透顶的脸，转身冲出了房间，冲进了自己的卧室，反锁上了门。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最后蜷缩在地板上。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这丝光亮并没有给她带来温暖，反而让她觉得更加寒冷。

    她把自己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但伤口太深了，血止不住地流。

    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我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聪明？”

    “我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在假装努力？”

    “为什么别人都能考好，只有我不行？”

    “我是不是个废物？”

    这些念头在黑暗中发酵、膨胀，变成一个个狰狞的怪物，嘲笑着她的无能。想起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对父母说：“放心吧，一中稳了。”

    现在想来，那些话语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门外传来了父亲回来的声音，紧接着是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虽然听不真切，但那些只言片语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

    “……调剂……普通高中……”

    “……复读？还是……”

    “……别逼她了，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以后怎么办啊……”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调剂到普通高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差的师资，更乱的环境，意味着她可能连个像样的一本都考不上，意味着她的人生轨迹从此就要偏离航道，坠入平庸的深渊。

    她不甘心啊。她明明那么努力，明明那么想去那个有着红砖墙和梧桐树的校园。

    可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它不相信眼泪，不相信努力，只相信那个冷冰冰的数字。

    夏星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痛哭。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打湿了裤管，滚烫得吓人。

    她恨那个在考场上因为紧张而手抖的自己，恨那个在最后关头没有检查出错误的自己，恨那个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输得一败涂地的自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夏星遥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世界遗弃了，被关在一个名为“失败”的孤岛上，四周是茫茫大海，没有船，没有光，没有希望。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她只知道，那个曾经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夏星遥，在这个六月的午后，死去了。

    留下的，只有一个被阴霾笼罩的躯壳，和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门外，母亲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哽咽：“遥遥，出来吃点东西吧，啊？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夏星遥没有回应。她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试图从这冰冷的地板上汲取最后一点安全感。

    在这个放榜日，夏星遥的世界，崩塌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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