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志愿表前的分歧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六月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慌，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耳鸣，催促着这座城市里所有即将面临分流的少年。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空气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弥漫着一种比考试时还要令人窒息的焦灼。那张薄薄的志愿填报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书桌的一角，像是一道无形的判决书，等待着三个少年命运落笔的瞬间。

    夏星遥家里的餐桌，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窗外是盛夏毒辣的日头，屋内却开足了冷气，温度低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母亲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悬在第一志愿“市一中”的横线上，迟迟不肯落下，仿佛那不是一个学校的名字，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遥遥，你听妈说，咱们必须报一中。”母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只有上了一中，才能考上重点大学。你要是去了区重点，或者哪怕差一点点，这辈子就定型了！你想想你那些表哥表姐，哪个不是拼了命往高处走？”

    夏星遥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知道，母亲把所有的焦虑、未竟的梦想，甚至是某种对阶层滑落的恐惧，全部押注在了这张表上。

    “可是妈，”夏星遥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蝇，“我的一模成绩离一中的分数线还有二十分……老师说，冲一中风险太大了，万一掉档，连区重点的平行志愿都可能接不住我。”

    “风险？人生哪一步没有风险！”母亲猛地把笔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是因为有风险才要冲！你现在不冲，以后去送外卖吗？还是像你爸一样，一辈子在单位里当个透明人？我给你报了三个补习班，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一搏。你必须报一中，这是死命令！”

    母亲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夏星遥心底最深的恐惧。她看着母亲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决，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她不敢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掉下来。她害怕一旦示弱，就会彻底失去在这个家里呼吸的权利。

    最终，母亲还是拿起了笔，力透纸背地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市一中”三个字。那黑色的墨迹，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烙印在夏星遥的青春里。

    而在胡同的另一头，陆家小院里则是一片死寂，只有老式风扇“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

    陆星野的父亲颓废地坐在门槛上，脚边散落着一地的烟头，浑浊的烟雾在狭窄的院子里弥漫。自从生意失败欠下高利贷后，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陆星月红着眼眶，手里捏着两份招生简章，一份是免学费的区职高，一份是学费相对低廉的普通高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职高的简章推到弟弟面前，声音沙哑：“星野，咱家现在这情况……你也看到了。爸妈那边的债还没还清，下个月的利息还不知道在哪。职高学费全免，还能早点学门手艺出来挣钱。你别怪姐狠心，咱们得先活下来啊。”

    陆星野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颗石子，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划着道道。他看着那张职高的简章，上面印着“汽车维修”、“数控机床”的字样，刺眼得让他想吐。

    “我不去职高。”陆星野的声音很轻，却硬得像石头。

    “星野！”父亲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听你姐的。读普高有什么用？三年下来学费生活费好几万，考不上大学更是白搭。去职高，早点出来帮家里分担点，这才是正经事。”

    陆星野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沧桑疲惫的脸，还有姐姐那双充满愧疚的眼睛。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他想大吼，想质问为什么别人可以谈梦想而他只能谈生存，但他看着家里斑驳的墙壁和父亲鬓角的白发，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他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把那张职高的简章推了回去，抓起桌上的笔，在普通高中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一个勾，力道大得几乎划破了纸张。

    “我要读高中。”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出了院子。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血一般的暗红色。胡同口的老槐树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斑驳且破碎的阴影。

    夏星遥和陆星野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里。

    两人并肩坐在粗糙的石凳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夏星遥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陆星野的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草茎，满脸的戾气。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在嘲笑这两个少年的无能为力。

    终于，陆星野吐掉了嘴里的草茎，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看着夏星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与自嘲：“喂，听说你妈逼你填了一中？你是不是傻？那种学校也是你能上的？万一考不上，你连个学都没得上，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夏星遥心底积压已久的委屈。她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地瞪着他：“你以为我想吗？我妈天天盯着我，连我睡觉都在念叨分数，我连喘气都觉得有罪！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去报职高？你不是最讨厌读书吗？你不是说想早点赚钱买摩托车吗？”

    “因为我他妈不想认命！”陆星野突然暴怒，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双眼通红地瞪着夏星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我不想以后只能去修车铺拧一辈子螺丝，满身油污地过一辈子！我不想让我姐觉得我是个累赘，不想让我爸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想跟你们一样。

    夏星遥愣住了。她看着陆星野那张倔强又痛苦的脸，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刚才所有的愤怒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心酸。

    “可是星野，”夏星遥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也想选个稳妥的学校，我也想不那么累。可是我不敢。我怕我妈失望，怕她哭，怕她觉得我是个废物。我们……我们其实都一样，谁都没有选择权。”

    陆星野看着夏星遥流泪的样子，胸口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灰烬。他颓然地坐回石凳上，双手抱住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是啊，谁都没有选择权。夏星遥，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们会不会变成那种……最讨厌的大人？”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夏星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星野的手背。少年的手粗糙温热，带着薄茧。陆星野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不管变成什么样，”夏星遥吸了吸鼻子，看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至少现在，我们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哪怕是爬，我也要爬过那个终点线。”

    陆星野抬起头，看着夏星遥侧脸上那抹坚毅的轮廓，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睫毛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他突然觉得，也许这条路并没有那么绝望。

    “行。”陆星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痞气却充满力量的笑容，“那就爬过去。夏星遥，要是你敢在半路掉队，我可不等你。”

    “谁要你等。”夏星遥破涕为笑，也站了起来。

    两个少年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中间横亘着的，是各自家庭无法跨越的鸿沟，是他们在这个年纪还无法独自消化的沉重现实。但在那一刻，老槐树下的誓言，成了他们对抗这个残酷世界唯一的武器。

    夜幕降临，胡同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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