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茶一盏，话江山

《 山河共担：太子将军皆我袍泽 》 封面

    这夜的春风里夹带着些许狂躁，满月隐在乌云之后，忽明忽暗。

    朱允连站在小厨房门口，并未急着进去。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烟火气，瞧着灯影下那个撸起窄袖、正与手中粘腻的面团较着劲的姑娘。

    她脸上沾了面粉，动作也说不上熟练，这副模样与京中那些端庄得如同白瓷瓶般的世家小姐截然不同。

    他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让人分不清那是审视一件奇货的兴致，还是别的什么。

    繁锦冷不丁揉着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声自言自语嘀咕道：“这大半夜的，又是谁在背后想我呢？”随即，她又因自己这没来由的自作多情，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朱允连在门边看着她自娱自乐，唇角也跟着扬了扬。一阵轻风将他身上那股柑橘香悄然送了进去。

    繁锦察觉到了后颈泛起的凉意，下意识一抬头，便毫无防备地撞见了倚门而立的太子爷。

    繁锦琉璃般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她惊讶的，并非是这尊大佛的出现，而是他竟然会在此时、此地，以这般不设防的姿态突兀出现。

    朱允连径直走到她身侧，半垂着眼帘，伸手帮她收拢那半坠的袖口。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温凉的肌肤，动作利落而沉静，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一本正经的撩拨。

    繁锦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修长睫毛，心口微微发紧。此前两人虽也有过这般近的时刻，但多是生死关头的顾不得。

    她混沌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阿爹那句“伴君如伴虎，事事如当心”。

    朱允连挽好袖口，并未挪开身子，垂下的视线一抬，正撞见她怔忪的目光。

    繁锦没来得及躲开，由着太子打量自己脸上那抹退不去的薄红，他眼神里藏着一份让人不敢深读的深意。

    繁锦想起下午读过的那个故事：落难书生与邻家妹子被困茅草屋，一夜情愫定终身，可待到书生金榜题名，那抹情愫终是在琐碎平庸中消磨干净，成了弃之可惜的旧物。

    繁锦怎么看怎么觉得齐道居很像那间被锁住的茅草屋。

    夜深知风重，时闻折柳声，小厨房外的狂风大作，倒也稀释了两人之间无言的尴尬。

    繁锦反手将袖子重新放了下来，正欲寻个得体的由头告退遁走。可身前的朱允连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抢先一步用挺拔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自五岁被册为东宫、确立国本以来，他活了十七年，早已习惯了身侧所有人的趋之若鹜，亦或是诚惶诚恐的敬而远之。可全天下唯独有一个人，他不希望她见到自己时，脑子里想的只有逃离。

    对视片刻，朱允连低声开口：“齐小姐那夜豁出命来的救命之恩，我还未曾正经向你道过谢。良宵风重，可愿陪我共酌一盏热茶？”

    繁锦抬头，撞见一双温润却透着威仪的眼，这与阿爹口中的“虎豹豺狼”全然不同。

    她无法回绝，只得侧身引路，向向日葵小院走去。

    晚风肆虐，朱允连默默走在外侧，用宽阔的肩膀，替她挡去了大半寒意。

    未几，正厅内，一炉红泥小火，茶烟缭绕。

    繁锦一抬眼，瞧见了他软榻枕边摆着的那一本《八国地理游记》，便顺嘴问了一句。朱允连轻笑了一声，起身取过那本厚重的书册，铺在桌案之上，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上面泛黄的舆地图。

    繁锦当年在京师初学地理时，曾偷偷在书本里将大朱的版图勾勒成一只青蛙形状；朱允连却圈出一个更大的鹅蛋形——

    那是在圣上的治理下，他们朱家如今北御强敌、开疆扩土之后的万里江山。

    他指点江山的动作娴熟且不羁，眼里盛着旁人难以驾驭的凌厉。

    繁锦看了一阵，轻声问：“看着这广阔疆土，太子爷作何感想？”

    “少时只觉得万分自豪。可如今年岁长了，反倒觉得没什么可一味骄傲的了。”朱允连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语声清冷。

    繁锦长睫一颤，心中陡然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她着实没有想到，贵为储君，他会在臣女面前如此毫无保留地坦诚胸襟。兴许，是这次江南微服潜入、重伤受挫，彻底打碎了他少年的傲气。

    她轻啜一口茶，低声道：“锦儿平日喝着上好乌龙时，也曾想尚德街上还有食不果腹之人。平白拥有这等富贵，不免心虚。”

    她没意识到自己不觉间用了乳名。朱允连指尖在地图的一角反复摩擦，眼神深不见底。

    沉默了良久，朱允连才缓缓开口，提起了当年周清驷曾带兵镇守过的东北千山。

    他说，那里的奇峰峻岭最是壮丽磅礴，每逢开春，山间连绵的万树梨花开得铺天盖地、雅致瑰丽，美得摄人心魄。

    朱允连看着繁锦，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一丝不可转圜的深情与宿命：

    “那是朱家的万里江山，却也是我生平从未有机会踏足半步的封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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