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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徒步南来谒碧落,驻足静待问嫣然

作者梦回桃夭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05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南域腹地,官道如练,蜿蜒没入苍茫群山。

    一道年轻身影徒步南行,衣袂沾尘,形单影只。

    陆尚忠一袭素色长袍,腰间悬一柄寻常铁剑,脚下布鞋已磨得发白,鞋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赭红色尘土。他将自身修为压制在凝液境初期,气息平淡如水,乍看之下不过是个游历四方的末流散修。这是他离开九阳宗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将宗门诸事托付给秦毅与韩斌,又特意拜会八太上长老,恳请老人家代为坐镇,这才放心踏上南行之路。

    临行之夜,八太上长老将他唤入静室,灯下叮嘱,字字郑重:

    “你此番外出,一是为历练心境、感悟天地,助九阳曜日诀更进一步;二是为打探那对母子的下落;三来,碧落宫那边有个天剑宗的幸存弟子,或能问出些线索。但你切记——九阳宗如今根基尚浅,如风中残烛,不可张扬行事,更不可与南域诸宗起任何冲突。”

    陆尚忠一一应下,躬身退出。

    他去了后山。

    那里有一片新辟的耕田,田中一个枯瘦身影正赤足扶犁。董雨震——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桀骜如鹰的同门,如今修为尽废,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魂魄。看到陆尚忠走来,他手中锄头顿了一顿,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翻那坚硬的红土。

    陆尚忠站了片刻。

    风从山岗上吹来,带着泥土与粪肥的气味。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此行的第一站,是碧落宫。

    据南域修真界零散传出的消息,天剑宗覆灭时唯一逃出的幸存者——楚嫣然,如今正寄身碧落宫中。此女是天剑宗灭门惨案的关键证人,或许知晓那对奔雷虎母子的更多内情。

    陆尚忠心中对锦兰母子的恨意,从未消散。

    九阳宗因她们而灭。杨业前宗主因她们而自爆殉宗。五百二十七名内门弟子突围而出,一路血战,死伤狼藉,最终只剩八十余人苟延残喘。

    他有恨的理由。

    可他心里也清楚——她们同样是受害者。

    那对母子被西岭妖王追杀,亡命天涯,不过乱世洪流中的两条可怜性命。那头幼崽,从出生便没了父亲,如今又被迫与母亲分离,孤零零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间挣扎……

    陆尚忠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像把翻涌的暗流压进深潭。

    他恨西岭妖王,恨得彻骨。

    对那对母子,他的感情却复杂得多——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同病相怜。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他从小无父无母,在街头与野狗争食,被山兽追赶,被世人践踏,是杨业将他从泥淖中捞起,给了他名字,教他修行,教他做人。那头幼崽呢?它也是从小没了父亲,如今又没了母亲,独自一人在世间跌跌撞撞……

    不,他和它不一样。

    他是人,它是妖。

    可有些东西——孤独、失去、求而不得——或许不分人妖。

    他也明白,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即便找到那对母子,也未必能擒得住。他需要更多信息:她们的行踪、她们的底细、她们的弱点。而楚嫣然,或许是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人。

    碧落宫坐落于南域东北部一片灵秀群山之中。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如纱,灵脉纵横交错,隐有龙吟虎啸之势。

    陆尚忠在山脚下便收了遁光,徒步登山。这是规矩——非碧落宫弟子,未经许可不得在宗门上空飞行。他虽是一宗之主,但九阳宗早已衰败,在碧落宫这等顶尖宗门面前,他不敢有丝毫托大。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叠如盖,漏下碎金般的日光。石阶上生了薄薄的青苔,湿润而滑,显然少有人行。他拾级而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望见山门。

    碧落宫的山门是一座高约十丈的青石牌坊,牌坊上刻着“碧落宫”三字,笔锋清冷飘逸,隐隐有灵力如水纹般流转。牌坊两侧各立一尊石雕——左麒麟,右凤凰,雕工精细,鳞羽毕现,仿佛随时会活转过来。

    牌坊下,两名碧落宫弟子正在值守。二人皆是引气境修为,一身月白色道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站住。”左侧弟子抬手拦阻,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阁下何人?来我碧落宫何事?”

    陆尚忠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递上,姿态谦和却不卑微:“在下九阳宗宗主陆尚忠,求见碧落宫宫主苏前辈,有要事相商。”

    那弟子接过拜帖,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九阳宗虽已衰败,但毕竟是当年南域九大宗门之一,其宗主亲至,不可怠慢。他抱拳道:“陆宗主稍候,容弟子入内禀报。”

    说罢转身快步走入山门,身影很快没入云雾之中。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弟子匆匆返回,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女修。

    那女修修为在金丹初期,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干练利落。她走到陆尚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并未因陆尚忠修为低微而怠慢,微微拱手:“碧落宫外务执事周敏,见过陆宗主。宫主有请,陆宗主请随我来。”

    “有劳周执事。”陆尚忠抱拳。

    周敏转身引路,陆尚忠跟在后面,穿过山门,踏上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

    碧落宫的建筑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如一幅铺展开来的水墨长卷。山门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尊高大石碑,碑上刻着碧落宫立宗祖训,字字如剑。广场两侧是外门弟子的居所与演武场,正值午时,不少弟子正在场上操练,呼喝声、拳风破空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

    穿过广场,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种满灵竹,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清香。廊道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汪碧绿的灵湖,湖水澄澈见底,灵鱼悠游,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

    陆尚忠一路走,一路暗自打量。

    碧落宫的底蕴,果然不是九阳宗能比的。单是这座灵湖中蕴含的灵气,就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宗门数十年的修炼消耗。而这样的灵湖,在碧落宫恐怕不止一处。

    他心中涌起一丝苦涩,很快又压了下去。

    走过石桥,便进入内门区域。建筑愈发精致,殿宇楼阁错落,每一处都布有精妙阵法,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雨露。

    周敏将他引至一座大殿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陆宗主,此处便是碧落殿。宫主正在殿中等候。请进。”

    陆尚忠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入殿。

    碧落殿内,光线柔和,空气清冽如初秋晨露。

    殿中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正中一张青玉案几,案上摆着一只古朴铜炉,炉中焚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如丝,带着一缕清甜气息。殿顶悬着一盏琉璃灯,灯中燃着的不是烛火,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华温润如水。

    苏静澜端坐在案几后,一身月白色道袍,长发以一根玉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实则已修炼两千余年。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周身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淡然气场——如山巅积雪,可望而不可即。

    她的身旁立着一名侍女,低眉顺眼,手中捧着一柄拂尘。

    陆尚忠在案几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九阳宗第四十三代宗主陆尚忠,拜见碧落宫宫主苏前辈。”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苏静澜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和淡然,没有什么压迫感,却让陆尚忠觉得自己像被一潭深水从头到脚浸透,连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起来吧。”

    声音清冷,却不刺耳,如山间流过的清泉。

    陆尚忠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不直视对方。

    苏静澜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方才说,你是九阳宗第四十三宗主?杨业是你什么人?”

    “前宗主杨业,是弟子的授业恩师。”陆尚忠答道。

    “授业恩师?”苏静澜微微挑眉,“他收你为徒了?”

    陆尚忠沉默了一瞬,如实道:“前宗主并未正式收弟子为徒,但多年来悉心教导,指点修行,传授功法,于弟子有实打实的师徒之实。弟子心中,早已将他视为恩师。”

    苏静澜放下茶盏,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你倒是个实诚人。”她淡淡道,“若换作旁人,怕是会含糊其辞,说‘前宗主正是家师’之类的话。你倒是分得清楚。”

    陆尚忠没有接话。

    苏静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杨业那厮,当年也是这般。”

    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中带出一丝追忆,“认准的事,从不肯含糊其辞。明明是九阳宗的天才弟子,偏说自己‘资质平平,全靠苦修’;明明在战场上救过本座的命,偏说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本座说他谦虚过头便是虚伪,他倒好,回了一句‘实事求是,何来虚伪’。”

    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两千年了,那厮还是这副德行。”

    陆尚忠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从未听杨业提起过这些往事。前宗主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沉稳、温和、可靠的师长,从不说起自己年轻时的辉煌。

    “苏前辈与前宗主,是旧识?”他轻声问。

    “旧识?”苏静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算是吧。两千年前那场人妖大战,本座与杨业并肩作战过。那时本座刚入金丹不久,他也是金丹初期,两人都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往前冲。”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似乎穿透了殿壁,看到了两千年前的战场。

    “那场仗打了数十年,死的人太多了。本座和杨业能活着回来,是运气,也是命硬。”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尚忠,语气恢复平静:“九阳宗的事,本座听说了。杨业自爆殉宗,以身护法,九位元婴联手催动禁忌秘术,以一人之命换宗门香火。”

    “唉~~~”随即一声长长的叹息,难解其意。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

    “他做得对,也做得值。九阳宗的香火没断,你带着弟子们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陆尚忠眼眶微红,但很快压住,躬身道:“苏前辈谬赞。弟子无能,未能守住九阳宗山门,愧对前宗主在天之灵。”

    苏静澜摆了摆手:“你不必自责。九阳宗被十大妖王围攻,你们能活着突围,已是万幸。杨业自爆殉宗,不是因为你无能,而是因为他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你们的命。你若一味自责,反倒是辜负了他。”

    陆尚忠沉默片刻,重重抱拳:“多谢苏前辈教诲。”

    苏静澜微微点头,话锋一转:“你此番来碧落宫,所为何事?”

    陆尚忠没有绕弯子。

    “弟子此番南行,一是为历练心境、感悟天地,以修习宗门功法;二是为打探一些……旧事。听闻天剑宗覆灭时,有一名弟子逃出,如今正在贵宫之中。弟子想见一见此人,问些事情。”

    苏静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在斟酌什么。

    “你想见楚嫣然?”她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陆尚忠,“是为了天剑宗的事,还是为了那对……奔雷虎母子?”

    陆尚忠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苏前辈明鉴,弟子确实想从那人口中打听那对母子的下落。九阳宗因她们而灭,此仇不报,弟子无颜面对前宗主在天之灵。”

    苏静澜没有立刻回应。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炉中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坐下说话。”苏静澜抬手,指了指案几旁的一张蒲团。

    陆尚忠愣了一下,依言坐下。

    苏静澜看着他,缓缓开口:“本座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是。”

    “第一,你对那对母子,了解多少?”

    陆尚忠沉吟片刻,道:“弟子所知有限。那对母子是西岭妖族的逃犯,母亲是八阶斑斓虎,幼崽是奔雷虎。九阳宗覆灭的根源,便是她们躲进了九阳宗地界,引来了西岭十大妖王的围剿。弟子曾通过搜魂狼族斥候,得知那幼崽身负上古白虎神兽血脉,是西岭妖族觊觎的目标。”

    苏静澜微微点头:“继续说。”

    “弟子还得知,那对母子从西岭逃出后,一路向南,曾在天剑山一带藏身。天剑宗的覆灭,也与她们有关——西岭的火狐王和狼王为了追捕那幼崽,控制了天剑宗,最终屠灭了整个宗门。”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

    “弟子……曾与那对母子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们刚逃到九阳宗地界,躲在一处山洞中。弟子带人搜查,却未能发现她们。若弟子当时能多一分警惕,多一分细心……”

    他没有说下去。

    苏静澜问:“你当时是什么修为?”

    “气海境巅峰。”

    “那对母子的修为呢?”

    “母亲八阶,幼崽刚出生不久,不过二阶。”

    苏静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淡,却像风吹过空谷。

    “气海境对八阶,差距如同天堑。你当时就算发现了她们,也拦不住。若那母亲要杀你,你连逃都逃不掉。你没能发现她们,不是什么‘多一分警惕’就能改变的,而是实力差距摆在那里。”

    陆尚忠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静澜继续道:“第二个问题——你恨那对母子,恨到什么程度?”

    陆尚忠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弟子……恨不得亲手将她们擒获,以她们的性命,祭奠前宗主和所有陨落的同门。”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像石头一颗颗投入深井。

    苏静澜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恨得有理。”她缓缓道,“九阳宗的覆灭,确实因她们而起。换了本座,也会恨。”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要见楚嫣然,恐怕要等些时日。”

    陆尚忠微微一愣。

    苏静澜解释道:“碧落宫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再过几日便要举行。楚嫣然作为天剑宗逃出的幸存弟子,在碧落宫客居数月,此次也将参加大典,争取拜入宗门。大典之前,她正在闭关准备,不宜打扰。”

    她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

    “本座观察此女已有数月,资质虽不算出众,但心性坚韧,悟性不俗,是个可造之材。”

    陆尚忠听出了苏静澜话中的分量——这位碧落宫主,对楚嫣然颇为看好。

    “弟子明白。”他点头道,“那弟子便等大典之后再求见。”

    苏静澜微微颔首,又道:“你且在碧落宫住下,本座让人安排客院。大典期间,碧落宫对宾客开放,你可四处走走,看看我碧落宫的底蕴,也算增长阅历。”

    “多谢苏前辈。”陆尚忠起身,躬身行礼。

    苏静澜摆了摆手,唤来周敏,吩咐她带陆尚忠去客院安顿。

    陆尚忠转身走出碧落殿。

    殿外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灵竹的清气。他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层叠的楼阁与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中暗暗盘算。

    数日之后,便是碧落宫的收徒大典。

    届时楚嫣然若能拜入碧落宫门下,自己再见她时,便要更加注意分寸——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幸存者,而是碧落宫的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南方。

    那里,或许有他想要的答案。

    也或许,有更多他尚未准备好的东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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